这世上的事情,好日子过到了头,坏日子就上门了。
魏奇峰那日在大厅里高谈阔论了半日,茶喝了三壶,点心碟子空了四回,愣是没等到那位“指点高人”露面。
他原想着凭自己国子监乙等班学子的身份,再报上几句“久仰大名”的客套话,怎么也能攀上几分交情,讨个一句半句的提点。
结果坐到日头偏西,雅逸斋的伙计都来添了七八回水,那位传说中的“大人”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他临走时还嘴硬,跟同来的几个学子说“高人行事自有机缘”,可一出门被风一吹,心里那点虚火就灭了大半——白白耽误了一整日温书的功夫。
偏生第二日国子监便放了话,说恩科在即,课业加急,原定半月后的模拟考提前到了三日后。
魏奇峰慌慌张张翻了半宿书,临了上了考场,策论题一打开,脑子便空了。
他东拼西凑写了满篇,引的典故自己都拿不准出处,交卷时手心全是汗。
成绩放榜那日,魏奇峰从乙等班的榜单一路往下找,名字竟挂在了丙等黄班的末尾。
丙等黄班——那是国子监里成绩最次的一班,连那几个从大西北来的军中弟子都比他高了一个班次。
消息传开,邹夫子在国子监里几乎躲着魏奇峰走。
当初是他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保举的人,说“此子策论有古风,稍加打磨必成大器”,如今这般糟糕的成绩。
邹夫子那张老脸挂不住,见着魏奇峰远远就拐弯,实在避不开便干咳两声,匆匆点个头就过去了。
可魏奇峰偏生不往自己身上找缘由。
他捏着成绩单在屋里转了三圈,越想越觉得不对味。
定是赵云峥瞧自己不顺眼,暗中使了绊子!
说不定那“高人”没露面,也是赵云峥从中作梗。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连带着把邹夫子的疏远也归到了赵云峥头上——若不是赵云峥针对他,夫子怎会躲着他走?
这日下学,魏奇峰憋了一肚子委屈,回家连饭都没吃,一头就扎进了自己救下的那位“大人物”的房间。
魏奇峰推门进去,连寒暄都省了,往椅子上一坐,便满脸委屈地把跟赵云峥的恩怨从头说了一遍。
从雅逸斋大厅如何被赵云峥冷眼扫过,到今日成绩垫底、邹夫子躲着他走,末了一拍桌子:“兄台,看在我救了你的份上,你可得帮我出这口气!”
那大人物正在喝药,闻言手一顿,那碗药差点泼出去。
他脸上的笑僵了僵:“魏老弟,你说的赵云峥……是哪个赵云峥?”
“还能有哪个?就是那个国子监司业赵云峥!”魏奇峰越说越来气,“兄台你人脉广,帮我向京里神剧高位的大人递句话,让上头敲打敲打他,看他还敢不敢仗势欺人!”
大人物的冷汗“唰”就下来了。
他原就是个受了伤的赖子,本想着在魏家蹭吃蹭喝混些日子,等伤势好得差不多了就跑路。
谁成想魏奇峰这个傻缺,竟要拿他的名义去跟国子监司业作对?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一是怕自己身份穿帮,二是怕魏奇峰真打着他的旗号出去招摇,到时候赵云峥顺藤摸瓜查下来,自己连跑都来不及跑。
毕竟他身上还背着其他事情。
“我知道了,”那人故作深沉地摸着下巴,眉头拧成一团,仿佛在认真斟酌,“容我想想。”
他沉吟了片刻,又补了一句:“这事急不得,国子监司业毕竟是朝廷的官员,得从长计议。”
魏奇峰见他这般说,只当他是应下了,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门一关上,那赖子“噌”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翻箱倒柜。
他那点家当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包碎银子和几张银票,拢共塞了一个包袱皮。
他一边塞一边在心里骂:魏奇峰你个缺心眼的玩意儿,老子自己都快露馅了,还替你出头?今晚不走,等以后露了馅可就跑不掉了。
他探头往窗外看了看天色,日头已偏西了,巷子里的行人不多,但是魏家的两个小厮都在院子里忙活。
现在还不是逃跑的时候,等今日晚间再走。
想到此处,他又从自己的随身物件里摸出一截竹管——这里面是他用来“防身”的迷药。
那赖子打定了主意,便不再慌慌张张地翻箱倒柜了。
反而慢条斯理地把包袱皮重新解开,将里头的东西一件件摆回原处——衣裳叠好搁进柜里,碎银子揣回枕下,唯独那截竹管被他捏在手里,反复摩挲了两下。
这玩意儿是他早年间在江湖上混饭吃的时候备下的,里头的迷药分量不轻,凑近鼻尖一吹,任你多机灵的人也得倒头睡上三四个时辰。
他原想着能不用就不用,可眼下魏家那两个小厮一个守在院门口,一个在厨房里热饭,他要从后墙翻出去,难保不弄出动静来。
“对不住了,魏老弟。”他嘴里嘀咕了一句,面上却没半分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