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云凡陪着假伯言一行人沿着山道缓缓前行,穿过虫鸣殿前的广场,绕过几处弟子居所,渐渐走向后山深处。
晨光透过薄雾洒在山道上,将那些嶙峋的怪石染成淡淡的金色。山道两旁,偶尔可见巡逻的弟子经过,见到“宗主”归来,无不停下脚步行礼,脸上满是惊喜与激动。
“宗主回来了!”
“宗主真的回来了!”
“我就说宗主不会有事的!”
那些窃窃私语声传入千面耳中,让它心中暗喜。看这些弟子的反应,龙伯言在他们心中的地位确实极高。如此一来,自己这个“宗主”的身份就更可信了。
它面上保持着那副淡然的表情,偶尔朝那些弟子微微颔首,那神态与真正的伯言一般无二。
伯言披着万秽辟邪篷,悄无声息地跟在队伍后面。他看着千面那与自己一般无二的背影,心中既觉得好笑,又暗暗警惕。这个假货能模仿到如此程度,绝非寻常易容之术。
佐道之中,何时有了这样的人物?
他仔细观察着千面的每一个动作。那走路的姿态,那转头的角度,那偶尔停顿的节奏,都与自己极为相似。若不是自己就站在这里,单凭远处看,恐怕也会以为那是另一个人。
“不知道这个假货是什么来历...”
伯言心中暗道。他知道自己在世间走动,长相难免被人知晓。再加上葬礼上的画像,确实能模仿到八九分。但假的终究是假的,有些东西模仿不来——比如自己身上的那些宝具,比如那五灵圣心诀,比如那五极金丹……
伯言心念一转,有了想法,神识悄然探出,与朱云凡建立了联系。
“云凡,带他们去后山秘库。”
朱云凡脚下微微一顿,面上却毫无异色。他继续向前走着,神识却已传回:“后山秘库?那不是已经空了的地方吗?”
“就是要带他们去空的地方。”伯言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我在那里等着,让这个假货被我这个真货干,我再以假货的身份出去。而且,我也想看看,这个假货到底是什么来头,他既然想用假货来找麻烦,我这就过去找他们麻烦。”
朱云凡心领神会。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伯言”,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伯言,你之前一直惦记打不开的那个秘库,现在终于打开了。”
千面微微一怔,转头看向朱云凡:“秘库?”
朱云凡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你走后,我和韩青林研究了很久,总算找到了开启的方法。那机关的麻烦程度,简直让人发指。若不是有韩青林这个三虫宗旧人在,恐怕到现在还打不开。”
千面心中一动。三虫宗的秘库?这倒是个意外收获。他本来只是想混进来布置防御缺口,没想到还能撞上这种好事。临行前,序高峰曾说过,三虫宗几百年的积累,必定有不少好东西。若能带回去一批,甚至在宝库里先找到什么有用的宝具,那自己在佐道中的地位……
“里面有什么好东西?”
千面试探着问道。
朱云凡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
“还没仔细清点,不过单是那几口箱子里透出来的灵气,就让人心惊。我估摸着,至少有几件上古时期的宝具,还有一些品阶极高的丹药材料。之前听韩青林说,这个秘库是厉万虫时期就开始积累的,几百年的收藏,应该不会差。”
他说着,又补充道:“对了,还有几种功法,三虫宗是你的宗门,我没动,但光是那玉简本身的材质,就不是寻常之物,想必也不会是什么差的功法。”
千面的眼睛亮了起来。
上古宝具?品阶极高的丹药材料?还有几种功法玉简?这些东西,随便一件拿出去,都足以让元婴修士心动。教主序高峰这些年困在郑国,资源本就匮乏,如果能带回去一批上好的宝具和丹药,自己在佐道中的地位绝对能再上一个台阶。说不定,教主一高兴,把那混沌六灵力的法诀也传给自己……
但随即,又犹豫起来。
这次来的主要任务是布置防御缺口,配合教主大军里应外合。如果先去秘库耽搁了时间,万一耽误了正事,教主怪罪下来……
朱云凡似乎看出了眼中的犹豫,笑着说道。
“你放心,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就在后山,顺路。你不是一直说,想看看里面有没有趁手的宝具吗?之前咱们可是说好的,有好东西要一起看。”
千面心中快速盘算着。
顺路,确实顺路。去看一眼,如果真有重宝,当场收起来就是。如果东西一般,再赶去布防也来得及。教主那边还需要时间调兵,等自己发出信号再进攻,至少还有一个时辰的缓冲。
一个时辰,足够做很多事了。
更何况,朱云凡这话说得在理。以龙伯言的性格,确实应该会对秘库里的东西感兴趣。自己若是推辞不去,反而显得可疑。
“好,那就去看看。”
千面点了点头。
朱云凡脸上笑容更盛,转身带着队伍转向后山方向。
伯言随即消失...
后山秘库的入口隐藏在一块不起眼的岩壁之后。那岩壁与周围的石壁浑然一体,若非事先知晓,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带来的那些“散修”正要跟上,却被朱云凡抬手拦住了。
“诸位留步。”
朱云凡转过身,看向那二十余人,脸上带着歉意。那歉意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刻意疏离。
“这是三虫宗的秘库,历来只有宗主才能进入。按规矩,除了宗主以外是不能进的,而我是宗主的表哥,又是他不在之时的代宗主,所以,你们不行,就我和伯言去。”
那二十余人面面相觑,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千面。
千面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宗门规矩,这个“宗主”自然不能带头破坏。
转过头,对那些人说道:“你们在此等候,我去去就来。”
那二十余人齐齐点头,没有多言。他们的任务本就是听从千面吩咐,既然千面这么说了,自然只能照办。更何况,一个秘库而已,能有什么危险?
朱云凡带千面走进弯弯绕绕开始兜圈子,也给伯言争取了一些时间,来到秘库之前,双手按在岩壁上,灵力按照特定的路线缓缓注入。
千面仔细观察着朱云凡的每一个动作。那灵力的流转路线,那按压的位置,那节奏的把握,都一一记在心里。这种东西,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片刻后,岩壁上浮现出一道道暗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游走,越来越亮,最后汇成一个复杂的阵图。阵图中央,一个巴掌大小的印记亮起刺目的光芒。
轰隆一声,岩壁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千面看着那机关,心中暗暗点头。这秘库的防护确实严密,若不是有人带路,就算发现入口也难以打开。
朱云凡看了千面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那玩味一闪即逝,千面根本没有察觉。他转身沿着石阶向内走去,千面紧随其后。
身后的岩壁缓缓合拢,将那些“散修”隔绝在外。
石阶向内延伸了数十丈,渐渐变得宽阔起来。两旁的夜明珠越来越密集,将整个通道照得亮如白昼。千面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的环境。这秘库的深度远超想象,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才出现一扇厚重的青铜门。
那青铜门高达三丈,宽约两丈,通体呈深沉的暗金色。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层层叠叠,纵横交错,散发着一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千面只看了几眼,就觉得神识微微刺痛,连忙移开目光。
“这门的禁制很厉害。”
朱云凡说道。
“当初韩青林打开的时候,差点被反噬震伤。他说这门上的符文,是厉万虫亲自刻的,专门用来防那些想强行破门的人。”
千面点了点头。这种程度的禁制,确实不是寻常修士能破解的。
朱云凡在门前站定,却没有立刻开门。他转过身,看向千面,目光落在脸上,似乎在打量着什么东西。
千面被看得有些发毛,但面上依旧保持着那副淡然的表情。
朱云凡忽然开口了。
“伯言,问你个事儿。”
千面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事?”
朱云凡的目光落在它脸上,似乎想要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看出什么。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空旷的通道中轻轻回荡。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吗?”
千面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一次见面?他哪里知道龙伯言和朱云凡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风巢和冰司只描述了龙伯言的外貌和大致性格,说此人沉默寡言、喜怒不形于色。
但千面毕竟是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面上丝毫不露。又怎么可能不做功课...
微微一笑,那笑容与真正的伯言一般无二,淡然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云凡,你这话问的。”
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第一次见面,当然是在仙缘大会的武试上啊。那时候初见你就觉得气度不凡,就知道此人可交。后来我力战林昆,多亏你用结界术相助,咱们才算真正认识。这些事,我怎么会忘?”
说得流畅自然,仿佛真的是亲身经历一般。那语气,那神态,那眼神,都与真正的伯言一模一样。
朱云凡听完,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只有两息,却让千面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紧张。
然后,朱云凡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可千面却莫名觉得那笑容里藏着什么东西,让它脊背发凉。
“记得不错。”
朱云凡点了点头。
“走吧,进去看看。”
他转过身,双手按在青铜门上。灵力缓缓注入,门上那些符文开始流转,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嗡鸣。那嗡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隆一声,青铜门轰然洞开。
门后是一个方圆数十丈的巨大空间。四周墙壁上镶嵌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千面本以为会看到堆积如山的宝箱,琳琅满目的法器,但眼前的一切却让它愣住了。
空间中央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石桌。
石桌上静静悬浮着一卷打开的画轴。
“这……这就是秘库?”
千面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朱云凡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啊,这里面本来堆满了东西,但我觉得那些杂物太占地方,就都搬到别处去了。现在这里只有这卷画轴,这才是最宝贵的东西。”
千面眉头微微皱起。本以为会看到堆积如山的宝箱,琳琅满目的法器,没想到只有一卷画轴。这落差也太大了一些。
但毕竟是老江湖,面上丝毫不露失望之色。走到石桌前,仔细打量着那卷画轴。
画轴约有三尺长,通体呈暗金色,轴身雕刻着复杂的云纹。那云纹层层叠叠,细密繁复,隐约可见其中有无数的细小符文在流转。画轴表面覆盖着一层淡淡的灵光,那股灵光并不强烈,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空间波动。
千面的瞳孔微微收缩。
空间波动?这东西是空间类的宝具?
“这是什么?”
千面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好奇。
朱云凡走到千面身边,目光也落在那画轴上。他的语气依旧随意,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凝重。
“我也不知道,此画轴从发现开始就在这里...我是龙血盟的副盟主,三虫宗和无相宗是你个人的宗门,与龙血盟无关,所以这画轴我也没动过。”
千面点了点头。朱云凡公私分明,这一点倒是可信。千面伸出手,轻轻触摸那画轴。
触手之处冰凉而光滑,那股空间波动更加强烈,让千面的神识都为之一震。仔细端详着画轴表面,终于在那些繁复的云纹之中,看到了一行小字。
鳌太秘境。
千面低声念出那几个字。鳌太秘境?这是什么地方?从来没听说过,看起来应该不简单。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上了千面的肩膀。
千面微微一怔,转头看去,只见朱云凡站在它身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平常,与之前并无二致,但千面却莫名觉得有些不对。
“你慢慢看,我在外面等你。”
朱云凡说着,转身向外走去。
千面的注意力很快又被那画轴吸引了。它没有多想,只是随口“嗯”了一声。朱云凡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门轰然关闭,将整个空间隔绝成一片寂静。
千面独自站在石桌前,目光落在那画轴上。它凑近了一些,想要看得更仔细。
画轴上的云纹在灵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那些符文如同活物般缓缓游走,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千面看了一会儿,只觉得眼花缭乱,神识微微刺痛。
这东西,绝对不简单。
它伸出手,想要将那画轴拿起来仔细端详。
就在它的手指触碰到画轴的瞬间——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画轴中轰然涌出!
那股吸力如同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抓住千面的身体,将它往画轴中拖去!千面大惊失色,想要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了。它拼命挣扎,周身灰色雾气疯狂翻涌,试图挣脱那股吸力。
可那股吸力太强了,强到让它这个元婴修士都无法抗衡!
“不——!”
千面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便被吸入画轴之中。
眼前景象天旋地转。等它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从半空中往下坠落。它急忙稳住身形,灵力运转,悬浮在了半空。
这是哪里?
千面抬头望去,只见头顶是一片灰黄色的天空,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不知从何处折射而来的微弱磷光。脚下是一片病态的暗红色大地,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坑洞和残破的废墟。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阴冷与死寂,每一次呼吸都让肺腑隐隐作痛。
而在它下方不远处,一座庞大的工坊赫然矗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