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乌子嘴里还吸溜着热乎泡面，手指不停敲着电脑键盘，余光瞥见周宁半扶半架着一瘸一拐的齐鸣进门，连忙叼着叉子站起身，泡面还挂在唇边。
“怎么回事？齐鸣你这脚怎么伤的。”乌子匆匆咽下嘴里的面，目光落在齐鸣明显肿胀的脚踝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
周宁冲乌子轻轻颔首，手臂稳稳托着齐鸣的胳膊，慢慢把人扶到一旁椅子坐下。
齐鸣低头瞅着自己泛红发胀的脚踝，局促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含糊：“小事，刚才在外出走访不小心摔了，估计韧带拉伤了。”
周宁没多追问，转身接了满满一杯温水仰头灌完，紧绷的神经才算稍稍松缓，转头看向乌子。“线索查得怎么样？”
乌子几口扒拉完剩下的泡面，把空桶揉成团丢进墙角垃圾桶，回身指着电脑屏幕上铺开的档案页面。“苏明和他妻子林燕的基础资料全都整理好了，唯独他俩女儿的信息，半点线索都挖不出来。”
“什么？”周宁眉头骤然拧紧，重复确认，“也就是说，完全查不到他女儿的任何信息？”
一旁原本垂着脑袋揉着自己脚踝的齐鸣猛地抬头，双眼直勾勾盯着乌子，满脸难以置信。
乌子视线依旧钉在电脑冰冷的屏幕上，笃定地点头：“没错，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连连苏明一家的关联户籍系统里都检索不到相关记录。”
听到这里一阵钝重的胀痛立马涌上太阳穴，周宁捏了捏眉心，看向乌子：“联系辖区派出所核实了吗？”
“早就联系了。”乌子抬眼扫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那边民警已经动身，这会儿应该快到队里了。”
“好。”周宁应声，转身从置物架拎出两桶泡面，朝齐鸣扬了扬下巴，“先垫两口。”
齐鸣连忙应声点头。
周宁拆开调料包开始加开水冲泡，漫不经心开口问话：“案子那边还有别的进展吗？”
乌子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大口，看向周宁回话：“暂时没有新突破口，凶器倒是找到了，一把家用砍骨刀，可惜凶手全程戴了手套，刀身表面一枚完整指纹都提取不出来。”
“看来是早有预谋，准备得相当周全。”周宁把泡好的一桶面递到齐鸣手边，自己拎着另一桶，拉过椅子坐在侧边。
“目前来看确实是这样。”乌子沉重的点了点头。
周宁扒拉了两口泡面，热气氤氲了眉眼，看向办公室里所有人，语气压着几分凝重：“接下来大伙都辛苦点，务必赶在案情扩散、传到公众视线之前，挖出关键新线索。”
“明白！”屋内众人立马齐声应答道。
周宁的话音刚落，所有人立刻收回注意力，重新埋首手头卷宗与电脑屏幕，办公室只剩下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唯有周宁和脚踝受伤的齐鸣，坐在角落安静扒着泡面。
“真是要命，最近我都不想碰尸体了，我感觉我最近五六年接触的尸体加起来都没有今天碰的这个多。”王卫拼完最后一块残肢，扯下沾满污痕的一次性手套随手丢进医疗垃圾桶，整个人仿佛脱力一般一屁股坐在地面。额角不断滚落的汗液糊住眼皮，王卫费力眨了眨眼，看向身边的陆尧三人。
“再来两具我也真扛不住，非得吐出来不可。”杨宴庭撑着冰冷的解剖台，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衣物紧紧贴在皮肤上。
陆尧脸色泛着病态的苍白，缓了许久才出声：“浑身骨头跟拆开重组过一样，感觉整个人都要散架。”
洛冉望着几人耗费数小时勉强拼凑成型的二十一具尸体，温热的汗水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低声感慨：“这案子难度实在太高，看着这些真刺激。”
陆尧侧头瞥了眼身后墙面的挂钟，出声招呼几人：“差不多快五点了，先出去歇会儿，找点东西填填肚子，毕竟还有硬仗要打。”
“好。”其余三人立刻应声，连续高强度拼接尸体几个小时，早已经浑身脱力，半点力气都不剩，现在急需补充能量。
陆尧四人依次脱下手上的乳胶手套，一前一后走出解剖室，褪去满身沾染异味的隔离防护服，做完全身清洁消杀，才疲惫地离开这片密闭压抑的区域。
陆尧领着洛冉三人往局里食堂走，一边开口道：“眼下案情特殊，只能委屈几位先跟着我在食堂简单对付一口。”
杨宴庭舒展着僵硬的肩背，舒展了一下，才感觉到自己浑身紧绷的筋骨总算松快了几分，随口笑道：“有热饭吃就知足了，总比蹲在野外守着尸块啃冷馒头强太多了。”
“说得没错。”王卫跟着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脸上扯出一抹疲惫的笑，毕竟对于法医来说随时随地在外已经正常了，更多的时候可能吃了上顿没有下顿，所以对于现在有吃的真的很不错了。
洛冉垂着眼扫了眼腕间手表，一边揉着自己的手腕，安静听着两人说笑，没搭一句话。
陆尧留意到洛冉一直揉着手腕，眉头微蹙，神色恍惚，便轻声问：“怎么，有心事？”
洛冉猛地回神，连忙敛去眼底淡淡的心绪，看向陆尧浅浅一笑：“没事。”
陆尧见状便没有再多追问，领着几人快步走向食堂。
南临市公安局专案组办公室。
沈长风反复划开手机屏幕，对话框里依旧没有洛冉发来的半条消息，眉头不自觉重重拧起。他侧头看向身旁整理卷宗的林涛，出声询问：“陈默跟肖诚的案子，有最终结论了吗？”
林涛翻动档案的手骤然一顿，抬眼回道：“陈默和肖诚的材料已经移交法院，估摸着这两天就要开庭宣判。”
“知道了。”沈长风摸出一支烟点燃，淡青色烟雾缓缓漫开，目光扫过屋内所有人，沉声道，“这段时间大伙再加把劲，顺着线索深挖“执法者”的踪迹。”
“收到！”屋内几人齐声应答。顷刻间，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与键盘敲击的声响，唯有沈长风站在原地，指尖夹着烟，视线时不时落回毫无动静的手机屏幕上。
东海市公安局。
王卫看着满满一桌子小炒肉、红烧肉、爆炒肥肠，各色菜肴油亮诱人，顿时胃口大开，忍不住开口夸赞：“陆法医，真没想到你们局食堂里的菜味道这么好。”
“合你们胃口就好了。”陆尧笑着分别给三人一人舀了一碗米饭。
杨宴庭夹起一筷子肥肠，抬眼看向其余三人，勾起笑意提起旧事：“还记得咱们刚入行以后那生动的第一堂课吗？”
王卫伸向红烧肉的筷子猛地顿在半空，洛冉与陆尧夹菜的动作也同时一滞。
往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法医入行第一课就是锤炼心性，要适应在各类尸身旁正常进食，练就不分场合不动声色的定力，毕竟不是所有的尸体可以带回法医室给你慢慢去分析解剖，更不是所有的尸体都是完好无缺的，所以当年那堂课几乎成了所有处事法医这行人心里难以磨灭的记忆。
洛冉脑海里瞬间闪过初次实训，伴着腐臭气味啃红烧肉的画面，眉头紧紧蹙起，无奈看向杨宴庭：“真有你的哪壶不开提哪壶，都那么累了，咱们快点吃完饭，补充体力继续干活，早点结案，早点休息不好吗？”
王卫和陆尧也跟着脸色微妙地皱了皱眉。纵然多年经手各类凶案残尸早已习惯，可骤然被旧事勾起那段冲击极强的回忆，胃里还是隐隐泛起不适感，毕竟那是人生第一堂课，比以后经历都让任何人记忆深刻。
杨宴庭看着陆尧三人不约而同的反应，忍不住放声大笑，顺势把筷子上的肥肠送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别这副表情，说真的，我第一课就在一具开膛破肚的遗体边上吃炒肥肠，当时反胃得整整一周碰不得内脏，连看见都忍不住恶心，现在回头看反倒觉得好笑。”
“你这人真是恶趣味。”陆尧无奈摇了摇头，不再搭话，低头安静扒着饭。
洛冉和王卫对视一眼，无奈失笑跟着摇了摇头，也垂首自顾用餐。
杨宴庭得意的挑了下眉，扫过陆尧三人，随后也低头大口吃菜，不再说话。
王卫扒拉了两口米饭，抬眼看向对面的陆尧，抛出案情疑问：“陆尧，我翻看了你们在现场做的初步尸检报告，你们判断这些死者都是中毒身亡后才遭分尸，那么目前你们有没有推断出是什么毒物？”
陆尧夹了一筷子小炒肉，慢慢咀嚼，眉头微蹙：“暂时还没有头绪，因为正常毒物中毒，死者大多会伴随剧烈呕吐反应，可这批遗体全都没有出现呕吐痕迹，现场根本没有呕吐过的迹象。”
杨宴庭放下手中筷子，附和道：“没错，现在咱们拼凑出来的所有尸体，面部也没有典型的中毒特征面相，这点很反常。”
王卫咬着筷子，眼底满是困惑，看向几人发问：“那这么看，到底是什么毒物？还是说一开始你们就判断错了，根本不是中毒致死？”
陆尧放下碗筷，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神色凝重：“体表、消化道都没找到呕吐物残留，也无氰化物、有机磷这类常见毒物对应的五官瘀紫、黏膜腐蚀迹象，常规毒理特征一个都对不上，但是能让那么多人同时丧生，除了毒其他我想不出来什么可以做到。”
洛冉沉默片刻，轻声补充：“或许是起效极快、抑制神经反射的烈性药物，死者发作瞬间直接失去行动能力，来不及产生呕吐反射。”
杨宴庭立马赶紧点头附和：“有这个可能，但是也不排除凶手提前控制住所有人，再投放药剂，死者全程没有挣扎、呕吐的机会，这点还得等毒化实验室的检测结果才能下定论。”
“的确只能等毒化检测报告定论，但我觉得受害者事前被强行控制的可能性很低。”洛冉颔首语气笃定。
“此话怎讲？”另外三人齐齐抬眼看向洛冉，异口同声发问。
洛冉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自己的唇角，条理清晰地分析：“别忘了我们目前侧写，凶手大概率是女性，遇害的二十一人全是成年男性，二十多个青壮年男人，怎么可能毫无反抗、乖乖受一个女人控制？逻辑上说不通。”
陆尧、王卫和杨宴庭互相对视一眼，纷纷认同，换作是他们，绝不会轻易束手就擒，毕竟被人控制的话。
见三人面露了然，洛冉接着往下说：“这么一来，陆尧他们在现场初步判定中毒身亡的推论就站得住脚，至于具体是哪种毒素，只能静候实验室的毒理检测报告了。”
三人闻言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王卫忽然话锋一转，目光直直落向洛冉：“洛冉，你是不是心里已经有思路了？”方才他一直留意着，见洛冉方才虽然一直听几人说着，也随时回应着，但是始终眉头紧锁沉思，刚刚眉宇骤然舒展，分明像是想通了什么关键问题一样。
杨宴庭和陆尧闻声，也一同转头望向洛冉，等着她开口。
洛冉没料到会被王卫当场点破，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自己虽然的确隐约摸到一点头绪，可眼下没有任何化验、物证支撑，单凭猜测实在不便贸然说出口，毕竟自己这个猜测看起来都很匪夷所思。
见洛冉神色迟疑，甚至是面露难色，陆尧率先开口询问：“怎么了？是不方便讲吗？”
洛冉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倒不是不方便，只是我自己都觉得我自己的这个推测太过匪夷所思，听起来可能完全不现实。”
陆尧精神一振，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眼底添了几分期待：“说来听听。”他没料到洛冉当真揣着不一样的想法。
王卫跟杨宴庭两人跟着对视了一眼，自己只是猜测洛冉有想法，没有想到她是真的有思路了，也跟着直勾勾盯着洛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