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入法医室,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便迎了上来。“老大,老大!”
屋内人影来回穿梭,到处一派忙碌景象。陆尧淡淡应了声:“嗯。”朝众人颔首示意,随即侧身给洛冉引路,抬手依次指向周遭隔间介绍。“这边是生活区,往里走是解剖室,那间是理化实验室。”
说完陆尧又指向身侧几名年轻警员,一一介绍:“这几位都是我们法医室的人,常宇、方远、肖诚,还有几个人外出取证了,不在这边。”
然后陆尧又抬手指向另外两人,“那边那位是西宁分局法医杨庭宴,旁边是北区法医王卫。”
几人闻言纷纷扬起笑意,主动朝洛冉问好。洛冉连忙礼貌点头,一一回应招呼,眼底带着几分温和得体。
“走。”跟在法医室里的几人熟络了几分后,陆尧侧身引路,带着洛冉往解剖室的方向走。走了两步陆尧才骤然回过神,侧头看向身侧的人,轻声问:“你饿了没有?”
一路从南临奔波过来,辗转案发现场再折返市局,自己跟洛冉两人从头到尾一口东西都没沾过,连水都没有喝过,刚刚自己一直只顾着案情,倒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洛冉轻轻弯了弯唇角,抬眼望向陆尧,语气从容平静:“还好,我昨天凌晨回家才垫了几口,眼下一点饿意都没有,先去看尸体吧。”毕竟时间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不能在耽误了,而且自己暂时是真的没有饿意。
“好。”陆尧浅扬唇角,领着洛冉快步迈进解剖室旁的换衣间。两人迅速穿戴好全套防护服与防护用具,然后推门走入解剖室。
洛冉抬眼扫过室内,眉梢不自觉一挑。六张固定解剖台,外加两张移动式解剖台,台面上尽数摆放着遗体,场面触目惊心。先前只在卷宗里知晓遇害人数,远不及亲眼所见来得震撼,她忍不住低声感慨:“真壮观。”
“怎么样,够有冲击力吧。”杨宴庭紧随陆尧跟洛冉两人身后踏入房间,随意倚在侧边解剖台沿,笑着搭话。
“确实。”洛冉颔首,眼底满是凝重的认同。
陆尧看着闲聊的二人,无奈轻蹙眉头出声打断:“行了,两位先开工吧!不要聊了。”
洛冉与杨宴庭对视一眼,收起闲谈的神色,走到解剖台前,开始投入勘验工作。
洛冉蹲在解剖台前,指尖小心拼合着解剖台上散落的残肢,目光落在参差不齐的切面,侧头同身旁的杨宴庭随口分析。“我觉得凶手大概率是第一次做这种分尸。”
洛冉指尖轻点一处粗糙碎裂的切口,纹路杂乱,下刀深浅毫无章法,没有半分熟练利落的痕迹。“你看这些切缘,全是乱糟糟的,没有一处规整平滑,下手慌乱又无序,完全看不出有实操经验。”
“确实。”杨宴庭点头附和,伸手指向台面上散落的残肢,“我看这案子更偏向激情犯罪。”说完以后杨宴庭示意洛冉细看那些遗体身上各处创口,每一具遗体的刀口数量、切入深浅全都毫无规律,有的部位密密麻麻布满刀痕,有的却只浅浅划开几道,下手轻重完全没有规划。
“凶手当时肯定是情绪极度失控,下手全凭一时冲动,根本就没有来得及提前设计好分尸的步骤,才会留下这么杂乱无章的创口。”
洛冉将最后一块残肢对位拼接妥当,完整的遗体摆在台面上,深浅交错、大小不一的创口密密麻麻铺在体表,洛冉忍不住眉峰微蹙,语气沉了几分:“从现有痕迹判断是这么回事,可我实在想不通,什么样的人能狠到这种地步,毕竟人都已经死了还要下那么重的手。”
一旁的陆尧也刚拼完手边的遗体,视线落在残缺的手部位置,缓缓开口:“手段的确太过残忍。”受凶手下刀杂乱无章的影响,自己面前这具尸体的手掌缺失了大半部分关键的组织,任凭自己怎么拼凑都没法复原完整,眼底不由得凝起一层冷意。
一直埋头默默整理残肢的王卫忽然停下手上动作,抬声打破室内压抑的安静:“我说,咱们大伙不如猜猜凶手,猜猜看是几个人,是男是女?”
其余几人闻声彼此对视一眼,杨宴庭先看向自己身前的遗体,率先开口:“我判断凶手是男性,人数大概三名上下,你们看这里每具尸体的创口力度差异明显,力道层次各不相同,明显是多人同时行凶,男性的可能性更高。”
陆尧眉梢轻挑,提出不同看法:“我倒认为是一男一女两人合伙作案的可能性更加大。诸位你们仔细分辨面前遗体上的伤口,看这里创口深浅、大小是对应着来的,深而宽大的伤口规律相近,浅窄细碎的伤口自成一套痕迹。男性力量充沛,造成重深创口;女性力道不足,留下浅小伤痕,两种痕迹区分清晰,更符合两人协同作案的特征。”
王卫跟着点头附和:“我赞同陆法医的判断,这些创口深浅,尺寸区分得很明显,结合我过往经手的案件比对,一男一女协同作案的概率更高。”
陆尧侧过头,望向全程沉默观察,尚未表态的洛冉,出声询问:“你怎么看?有什么不同想法?”
洛冉垂眸打量着台上那些尸体身上交错的刀口,指尖轻轻摩挲着切面,安静思索着刚刚几人截然不同的推断。
洛冉眉心微蹙,冷静出声:“我判断凶手只有一人,不出意外还是一个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的女性。”
这话一出,在场几人全都怔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全部直勾勾盯着洛冉看。
迎着几人诧异的目光,洛冉伸手指向解剖台上那些已经拼凑好的尸体身上那些交错的创口,徐徐解释着自己的推论:“你们刚刚分析的都不错,只是你们只看到每具尸体上伤口深浅、数量各不相同,却忽略了核心细节——全程发力的基准力度其实高度统一,按目前的情况看来刀口差异不是多人合力造成的,而是凶手行凶分尸时心态不断变化,手法一点点熟练,下手轻重随之浮动。看似杂乱的切口,底层发力习惯、下刀角度全都大同小异,是同一个人留下的痕迹。”
洛冉目光扫过几人,接着往下剖析:“还有一点,你们仔细看,每一具遗体都少了一小块人体组织。依我推断,是凶手行凶到后期复仇或是施暴的快感达到顶峰,情绪亢奋失控,下手失了分寸,才造成局部组织缺损。”
“这种贯穿所有尸体、高度统一的心理痕迹与发力习惯,只有单人作案才会形成。多人协同的话,心态、手法很难保持这种一致性。”
话音落下,陆尧、杨宴庭和王卫三人彼此对视一眼,连忙俯身仔细检查台上已经拼接完整的遗体。逐一核对过后所有人都沉默下来,果真像洛冉所说的一样每具尸体都有一处微小组织缺失,痕迹特征完全吻合她的推论及设想。
陆尧长长叹了口气,视线扫过身旁几人,语气沉得发闷:“如果凶手真的是个女人,很难想象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样的绝境,内心才会扭曲到这种地步,孤身一人竟然下手残害这么多条人命,而且还能做到分尸。”
杨宴庭侧头和王卫对视一眼,两人眼底尽数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震惊,谁都没能从洛冉推理的这般残忍的案情里缓过神。
洛冉瞥见几人神色震动的模样,继续垂着头手里动作没停,淡淡开口:“但这仅仅是我现阶段的推测,最终定论还是要靠实打实的证据支撑。”
杨宴庭一边埋头忙活手上的活,随口接话:“别说是推测了,现在我脑子里都已经脑补出洛法医形容的那个作案现场的画面了。”
王卫也抬眼看向洛冉,笑着冲她竖起大拇指:“属实厉害,洛法医,巾帼不让须眉啊!”
洛冉耳根微微发烫,轻咳了两声缓和了几分尴尬:“你们别总喊我洛法医,直接叫我洛冉就行,这个称呼我实在不习惯。”毕竟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年纪,阅历都比自己强,叫自己洛法医,属实有点让自己难以接受。
“没问题。”几人对视了一眼,笑了笑应得干脆利落。
杨宴庭手上还在拼接残缺尸块,闻言侧过头望向洛冉,抛出心中疑问:“话说洛冉,你是怎么判断凶手有可能是女性的?而不是男性的?”
其余几人也纷纷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洛冉身上,满是好奇。
洛冉手上分拣、拼接残肢的动作丝毫未停,头也没抬,缓缓开口作答:“之前我经手过一桩手法相近的案子,那起凶手是男性,但共同点是全程单独作案。而且当初侦办那起案件时,我们前期侦查方向屡屡出错,绕了无数弯路,印象格外深。眼下这起现场痕迹和当年高度重合,我才联想到这种单人作案的可能性。”
洛冉将面前这具遗体拼接完毕,抬眼望向解剖台上余下散落的残肢,条理清晰地解释:“我判断凶手偏向女性而非男性,关键就在尸体的伤痕上,你们仔细观察,所有残肢切口深浅、长短全都参差不齐,每一具尸体的分割痕迹都不一样。但是其实能明显看出,肢解是反复多次发力才完成的。成年男性力量充足,分尸不会这般吃力,就算持续操作到后期体力透支,前期切口也该有一气呵成的利落痕迹,我大致扫过一遍,这里几乎找不到一处流畅完整的切割创面。”
陆尧、杨宴庭与王卫立刻收敛心神,俯身重新细致勘验遗体各处创口,越看心头越是震颤。先前几人先入为主,只当体表深浅、形态各异的伤痕,是多名凶手轮番施暴留下的痕迹,根本没有想到过是因为一个人的原因,直到洛冉点破关键,再对照伤口肌理、受力角度一比对,所有疑点瞬间通了。
“万幸,真是万幸。”陆尧直起身,长长松了口气,语气满是后怕,“幸好王卫提出来猜测到底是一人还是多人作案,还有就是亏得你及时提出了新想法,不然我们还要在多人作案这条死胡同里绕大弯,耽误查案进度。”
杨宴庭蹲在一旁,指尖轻蹭着创口边缘,深有同感地跟着颔首:“没错,我们先入为主,差点判断失误。”
身侧的王卫也重重点头,脸上带着几分后怕:“要不是你看得透彻,我们怕是要错判侦查方向,这种的话可能一下子破不了案了,而且可能不知道浪费多少时间。”
洛冉耳尖发烫,脸颊烧得更红了。从前自己在南临办案的时候向来独来独往,大小事务几乎都是自己一力扛下,极少有人这般直白地当面夸赞自己,突如其来的直白认可,让洛冉浑身都透着几分局促不安。
“目前都只是推测,最终定论还是要靠实物证据支撑。”洛冉仓促出声掩饰慌乱,话音落下便立刻垂下头,继续埋首专注拼凑着手边的残肢,刻意避开周遭投来的视线。
一旁的陆尧三人彼此对视一眼,眼底都漾着温和的笑意,一眼便看穿洛冉是因为脸皮薄,不好意思了,默契地没有再打趣她,各自收回目光,安静埋头继续手上的工作,屋内只余下空调运作的声音,还有时不时磕碰到解剖台发出的声音。
待陆尧几人的视线尽数从自己身上移开,洛冉才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跟着缓缓塌了下去。方才一屋子人目光齐齐落在自己身上,那种无处躲藏的窘迫感实在让自己难熬。自从家中变故过后,自己仿佛对于别人众星捧月似的关注,反倒会让自己更加浑身不自在。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突然沈长风的模样毫无预兆地撞进洛冉的脑海里,清晰得仿佛人就在眼前。洛冉无声叹了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心绪,将那些无端滋生的念想尽数抛开,重新沉下心,专心致志处理着手边的工作。
陆尧抬眼望向对面的洛冉,目光轻轻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顿了顿。自打那场仓促的相亲之后,这是自己第二次和洛冉这般近距离共事,更是进一步对她有了了解,今日相处下来,才发觉竟然如此敏锐,接连不断地给了自己意料之外的惊喜。
想到这里陆尧心底忍不住生出几分柔软的好感,陆尧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浅淡且会心的笑意,没再多打量,重新收回视线,埋首专注于面前对于残肢的拼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