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墨的绒布，一点点压下来，老城区反倒活了过来。小吃摊的香气混着烟火气漫在空气里，路边的铁板滋滋作响，吆喝声、谈笑声、电动车的鸣笛声揉成一片暖烘烘的热闹，行人摩肩接踵，灯光在人潮里晃出细碎的亮，明明是最喧嚣的人间烟火，却衬得车里格外安静。
沈长风松松靠在车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人影上，片刻又偏过头，望向对面那栋居民楼。六楼的窗口依旧一片漆黑，连一丝灯光都没有，像一道沉默的界线。近得不过一条街巷，以及几层楼板，远得却像隔了一整个无法回头的过去。
沈长风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轻得几乎被窗外的人声盖过去。如果当初自己能早一点看清自己的心，早一点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对洛冉有了不一样的心思，在她家里出事之前就跟她在一起，不离开去了东海，那么现在是不是就不会是这样僵持又疏离的局面？明明上一秒自己感觉跟她很近，下一秒又感觉隔得很远，摸不着碰不着。而且如果没有空白的那几年，甚至说不定，他们早已在这样的夜色里，守着一盏属于自己的灯，过着寻常夫妻的日子，柴米油盐，甚至……结婚生子。只是这世上，从来都没有如果。
窗帘只拉开一道极细的缝，外面的光勉强漏进来一丁点，洛冉背贴在冰冷的墙面上，目光死死盯着楼下那辆黑色越野车——夜色浓得像墨，整辆车几乎完全融在黑暗里，安静得没有一点声响，却又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仿佛只要自己稍一松懈，就会被连人带心地一口吞掉。
洛冉下意识收紧手臂，怀里抱着的是刚刚从沈长风家里出来的时候他给自己披的皮夹克外套。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那股清冽又沉稳的雪松味，淡淡的，却无比清晰。自己每吸一口都像是他还在身边，稳稳地把自己抱在他怀里的那种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脑海里面却是今天在手术室门口，他风尘仆仆，眼底泛红却依旧满脸深情的看着自己的模样，又一次清晰地撞进心底。那一刻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再次加速了，甚至比自己喜欢上的时候更加强烈。
后来他又把自己带回家笨拙又细心地照顾着自己，那份藏在冷硬外表下的温柔，几乎要冲垮自己所有的理智。有那么一瞬间，自己真的想不顾一切，立刻点头答应他。毕竟，那是自己从年少时就放在心尖上，悄悄喜欢了一整个青春的人啊。
可心底那道理智的弦，始终绷得死紧。父亲的事还悬在半空，虽然已经有了一点眉目，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沉冤得雪，而且母亲刚做完手术，前路未卜，太多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自己身上，像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自己不能，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把他也拖进这片泥泞里，更不能在这样一团乱麻的时候，凭着一时心动，就不管不顾地奔向他。自己只能站在这漆黑的房间里，隔着一层窗帘，一段街道，和他遥遥相望，近在咫尺，却又远隔万水千山。
夜色越来越沉，沈长风坐在车里，抬起头望着那一直没有亮灯的窗，窗内的洛冉同时透过窗帘缝隙盯着楼下停着的车。
沈长风被一道门隔在外面进不去，洛冉被一颗心困在里面出不来。
晚风卷着沉默来回吹，谁都没先开口，只剩一窗之隔的思念，在黑夜里慢慢沉下去。
沈长风重新叼了一支烟，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顿了又顿，点开洛冉的微信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敲出来，又退出来，又进去，就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下一秒，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林涛两个字跳在上面。沈长风眉峰微蹙，接起电话，声音还带着点没散的哑意：“喂，怎么了？”
“老大，你还在休息吗？”林涛听出他嗓子不对，仿佛在睡梦中被惊醒，语气都放轻了几分。
“没有，说。”沈长风清了清喉咙，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随意地在方向盘上轻轻点着节奏。
“是这样，南合那边说把案子正式移交给我们，我们交接完就准备往回赶。”
沈长风抬眼，望向对面那扇依旧漆黑的窗户，把烟凑到唇边，“咔嗒”一声点燃。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太晚了，你们明天早上再回来。”
“好嘞老大。”林涛立刻应下。
沈长风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眼前漫开，视线却始终黏在那扇窗上：“对了，林凡那边，董明辉的下落有消息了吗？”
林涛顿了一下才回道：“他好像回南临了……你走之后没多久，他说查到点线索，就先回去了。”
“行，知道了。”沈长风掐灭烟头，顺手丢进车载烟灰缸，挂断电话，车窗降下一点，夜风灌进来，沈长风依旧一动不动，望着洛冉那扇始终没有亮起灯光的窗户。
不知道过了多久，洛冉只觉得膝盖一阵一阵发麻，几乎失去了知觉。皱了皱眉，双手撑着窗台，慢慢直起身，撩开窗帘一角往外望去——只见沈长风的车，还安安静静停在楼下。
看到这一幕洛冉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低头看了眼手表，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一点。没想到，沈长风竟然还没走，自己还以为他早就离开了，没有想到他竟然还没有走。
洛冉拖着发麻的腿，脚步有些踉跄地朝门口走去，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门把手，动作却猛地顿住。真开了门，自己是不是应该下去，下去了看见他，自己能说什么？
承诺，自己给不起。
答应他，就现在这种情况更是不能。瞬间自己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柔软，被回过头的理智立马压得死死的。
下一秒，洛冉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仿佛像是再次被抽干了，顺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一声不响地再次跌进了沉默里，呆呆看着面前漆黑的客厅，没有人知道她心里正在进行着一场又一场的交站。
凌晨的夜里老城区的灯火渐渐稀疏，人流也散得差不多了，四下里只剩下安静的夜色。沈长风活动了一下僵得发疼的脖子，低头看了眼手机——没有想到已经是凌晨两点了。他再次抬眼望向对面，洛冉那扇窗依旧漆黑，没有一丝光亮。眉峰不自觉地拧了拧，想了想，他索性放平了车椅，伸手从后座扯过那条之前裹在洛冉身上的小毛毯，往自己身上一盖，长腿随意搭在方向盘上。
毛毯一拢，一股清清淡淡的柑橘气息猛地钻进鼻腔，温柔又熟悉，像她还靠在自己身边一样。沈长风喉间微紧，忍不住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沈长风一边闭着眼，指尖却无意识地一直摩挲着毛毯的边缘。现在他什么也不奢求，也不想逼她。只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不能抱着她，不能敲门打扰她，那就这样安安静静待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只要知道她在那个地方，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那扇属于她的窗，就够了。
这一夜，有人失意难眠，有人暗自得意。
而沈长风与洛冉，两人之间明明只隔着一道街，一扇窗，近得抬眼就能望见对方，但是现在却像隔了一整个世纪那么遥远。
最重要的是洛冉那颗本已悄悄松动的心，被白天的事一层层裹紧，又慢慢封闭了回去。而车里的沈长风对此却仍然一无所知，他只知道自己满心满眼现在全是洛冉。不知道她睡没睡，不知道现在她好不好，不知道她此刻是不是又哭了。
沈长风裹着毛毯，鼻尖全是洛冉身上那缕淡淡的柑橘香。而脑海里面却是自己认清自己的心意之后，跟洛冉在一起的时候她的一颦一笑，工作中她认真的样子，甚至是刚刚崩溃哭泣的样子，这一秒钟不停的在自己脑海里翻来覆去。他带着这些又甜又涩的回忆，缓缓闭上了眼睛。
对面洛冉的房子里面，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浑身都在发凉。一边是沈长风跟自己表明心意以后自己跟他相处的点点滴滴，温柔得让她舍不得放下。另外一边是还未含冤得雪，还在狱中的父亲，还有刚做完手术自己连面都没见上，甚至是生死未卜的母亲。
爱情与家庭，双重的重压狠狠压在自己心上。自己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情绪，瞬间崩了堤。洛冉终于忍不住，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了进去，压抑地抽泣起来，自己真的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了。
“砰砰砰砰——”急促的敲击声敲在车窗上，沈长风猛地惊醒，他缓缓睁开眼，抬手拉了拉身上的毛毯，把搭在方向盘上的脚放了下来，按下车窗，睡眼朦胧地看向外面。
“小伙子，这儿一会儿马上要有校车来，你把车往前挪挪吧!”穿着保安服的大爷站在车外，好心提醒道。
沈长风抬头望了眼天色，才刚蒙蒙亮。他低头看了眼手表——刚好六点四十。下意识朝对面楼上瞥了一眼，这才哑着嗓子应道：“不好意思，我马上挪。”
跟大爷点头示意了一下，沈长风很快发动了车子往前挪。车子往前挪了没多远，刚停稳，沈长风发现老城区早已经渐渐热闹起来了，街边的到处可见的早餐店冒着热气，香气一阵阵飘过来，每个店门口都有人正在买走早点。
沈长风略略一思索，推门下车还款锁好车门，然后径直朝对面的早餐店走去。没一会儿，他便提着两份热气腾腾的早点，转身朝着洛冉家的方向走了过去。
洛冉是被一阵又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她茫然抬起头，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哭着就在门口睡了过去，整个人蜷缩在门板后，现在浑身又麻又僵。而且自己的眼睛现在是又胀又痛，头也一阵阵发晕，门外的敲门声却一刻都不停，重点敲门的力度越来越重了。
洛冉皱紧了眉头，撑着冰凉的门板，一点点艰难地站起身。
另一边，沈长风提着热气腾腾的早餐站在洛冉的门口，敲了许久的门都没人应，他立刻拨了洛冉的电话，听筒里却只传来冰冷的关机提示音。
心猛地一沉，沈长风又加重了力道又敲了几下，眼底已经泛起急色，自己肯定她一定没有离开，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发生什么了，再不开门，他真要直接踹门了。
手刚抬起还没落下，门内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锁转动的声音“咔嚓。”
门开了洛冉那张憔悴不堪的脸，立马毫无保留地落在了沈长风眼前。
沈长风看着洛冉比昨天还要憔悴的脸，心口猛地一揪，原本想抬起来碰她的手，无声地垂了下去。
“你怎么这么早？”洛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才七点，目光又落在沈长风手里的早点上。结果自己才刚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洛冉立刻偏过头，不敢再去看沈长风那双满是心疼的眼睛，害怕自己好不容易下的决心又动摇了。
听着洛冉沙哑得几乎快发不出声的嗓子，沈长风心里更加疼了，他几乎能想象得到，昨晚她一个人在屋里熬得多难受，早知道昨天晚上不管如何自己应该死皮赖脸的留下来。
缓了缓，沈长风尽力压下自己心头的涩意，放轻了语气：“要不你先让我进去，昨晚上我在车里待了一整晚，想让我进去简单洗漱一下再说吧。”
洛冉抬眼看向他，男人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也泛着淡淡的青茬，一脸疲惫，没有想到昨天晚上他竟然真的在车里待了一晚上，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想到这里她心里终究是软了。
沉默几秒，洛冉扶着门，缓缓往后退了一步，把沈长风让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