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迅速勾起了林茉的好奇,莫非所谓下城,是一座地下之城?
说书先生姓陈,单名一个鲤字。他游走上下两城之间,结识了不少朋友,寻一个藏身之所并不难。
林茉和周星星不杀季文潜,就是埋下了一颗复仇的种子,迟早会生根发芽。
季氏掌握着整个虎狮城,若是没有旁人协助,两位怕是要吃大亏。主动说出下城的的存在,是想拉这两位恩公一把。
当然,老人还有他自己的私心……
话说眼下,他们跟在佝偻老者的身后,离开中街,拐进一条仅容单人行走的窄巷。
越往深处走去,脚下的石路便愈发艰难通行,霉烂馊臭的气息也愈发浓郁。
老人和女子身形纤瘦,走这窄道还算便利,可人高马大的年轻小伙子就难受极了,需得半侧着身子行走,时不时还要遭到刮蹭。
“这居然是通往下城的路?”周星星忍着不适,好奇地询问,“如此隐蔽难行,难道上城的人并不知道下城的存在?”
陈鲤对他们的提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自然知道,下城本就是被上城逼入地下的。”
老人咬着牙说道,“上城人享尽的荣华富贵,都是从这个不见天日的下城剥削而来。”
檐角处,雨水如断珠滚落,老人指了指地上未干的水洼,“你可知这虎狮城为何自季氏掌权以来,任凭外头江河泛滥,却再也没有发生过涨水淹城的事件?”
“季家重视城防水利?城内有良好的排水沟渠?”周星星猜道。
“是,公子猜得不错。”老人点点头,不禁发出一丝嘲讽的笑意,只见他停下了脚步,前方已到道路尽头,却仍不见这窄巷宽阔丝毫。
林茉眼睁睁地瞧着老人搬开眼前遮挡的木板,他弓着身子,从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钻了进去。
洞内竟比巷子宽敞许多,里头的土壁上镶嵌着荧灯石,显然是人工挖掘出来的一条简陋密道。
由于刚下过一场大雨,密道极其潮湿,一脚踏上,与踩进深潭污泥无异。
到了这般境地,纵是向来有洁癖的方正儒和沈墨也得钻地道,更别提从不在乎这些的林茉。
她没有丝毫犹豫,学着老人的模样,弯腰钻了进去,周星星紧跟其后。
洞内虽说比窄巷宽阔,但低矮了不少,还有许多需要下滑的陡坡,不得不狼狈地手脚并用着爬行。
刚购入的那一身昂贵的服饰还没穿上几个时辰,转眼就被淤泥染得不辨颜色。
林茉忍不住感慨,自己就不是个富贵的命。
又不知在这七扭八拐的通道里摸索了多久,他们终于从昏暗的洞穴里爬了出来。
“姑娘小心。”
林茉一把握住老人伸出的手,刚迈出洞口,便一脚踏在了水里,水深竟然漫到脚踝以上。
初见光明,眼睛尚未适应,她以右手遮眼,长睫急促颤动,只能模糊地听见哗啦啦的水声以及嘈杂的人声,只当是自己倒霉,一脚就踩进了水坑里。
待眼睛彻底适应光亮,林茉看到了一幅令她永生难忘的画面。
首先是触目惊心的土色,从地下延伸到墙壁和头顶,又延伸到面前来来往往的人身上。
林茉对下城环境的想象还是太过保守,这里没有水坑,又或者说,这整个空间就是一个大水坑。
许多人影在林茉的面前穿梭来往,都是些妇孺孩提,他们长相并不相同,却又异常相似。
常年生活在闭塞的地下,不见天日,致使他们都同样皮肤蜡黄,身形消瘦。
“陈老先生,为何这下城不见青壮男丁……”林茉小声询问。
陈鲤无奈地叹息一声,“这个时辰,男丁如今还在干活,只有到了午夜才能回到这里,带些饭食给妻儿老小吃。”
更残酷的现实,他还没向林茉说明。这里的男丁到了十二岁便必须上工,负责开采地下的灵矿,而得到的报酬仅能维持一家老小的温饱而已。
若是稍有懈怠,就会遭到监工动辄的打骂,下手之狠毒,往往一顿鞭子下来,皮开肉绽。
虎狮城的医修生活在上城也只服务于上城,下城人生病受伤,要么自愈,要么只有等死。
今日下了暴雨,上城的污水便通通排入地下,几乎要将整个地下城给淹没,即便开采条件已如此困难,监工也不肯他们休息哪怕是半日。
跟在后头的周星星由于身形不便,出来时晚了点。
他是从那低矮的洞口直接滑出来的,一屁股摔坐在水里,溅起来的水花砸在林茉脸上,像是狠狠地抽了她一耳光,她却毫无知觉。
老人赶紧伸手将周星星扶起,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林茉的脸色,向她解释眼前发生的一切。
“季氏不惜劳民伤财,开辟了一个庞大的地底世界。每到梅雨季,这虎狮城阴雨连绵,雨水汇聚成一条条小溪流,流向那排水渠,而那里……”
“正是下城人的家。”
这里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忙,有的人拿着箪瓢,有的人拿着破洞的木桶,有的孩子甚至什么工具都没有,用自己的一双小手捧水,正一波又一波地舀水出去。
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如果今天排不完水,等到丈夫或父亲回来,就只能躺在水里休息……
林茉听见的哗哗水声就来源于此。
她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怪说这虎狮城古怪非常,除了奴仆侍从,竟然不见一个平民百姓,全是豪门贵族。
原来,都被藏在了下城里!
有位舀水妇人一见到说书老者,跌跌撞撞地朝这儿跑来,她急得眼眶通红。
“先生啊……我托您带的药,您可带来了?我们家恩子已经发烧整日不见好了……再烧下去,我怕……我实在是怕啊……”说着她已是泣不成声。
“别急,别急,先带我去瞧瞧。”陈鲤一边安抚情绪激动的妇人,一边露出抱歉的神色朝身后两人道,“我先去给那孩子瞧瞧病,二位请稍候。”
“我们也去吧,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周星星急道。
“好好好……多谢多谢……那是再好不过了……”妇人哽咽着连连点头。
他们被引至角落,由几块破旧木板暂隔出一块净地。那卧病的婴孩,模样不过三四岁,不哭不闹地睡在由旧竹筐改造的摇篮里,浑身潮红,像是发了高烧。
若是不能及时退烧,即便侥幸保下一条性命,也很有可能成为一个痴儿……
可陈鲤哪还有药材,早在那季文潜追逐的途中弄丢了。
周星星也尝试着翻遍了衣袋袖囊,仍没找到一颗能够对症的药丸。成为修士后,风热伤寒早已与其绝缘,实在是有心无力。
那妇人听说陈鲤没能将药材带回来,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她的身形猛地一晃,双眼翻白便要向后倒去。林茉眼疾手快,急忙上前一步搀住。
“二位……” 陈鲤将孩子从摇篮中小心抱起,用手臂托住,调整姿势让那滚烫无力的小小身躯能靠坐得稍舒服些。
他抬起头,湿发贴在苍白的额角,“眼下情势危急,这孩子等不得了。还请……务必帮帮忙。”
“救人要紧,您请说。” 周星星毫不犹豫,立刻屈身蹲下。
地面积水冰凉,瞬间浸透了下裳,他却浑然不顾,只将双手稳稳扶住那简陋的摇篮边缘,以防它晃动碰撞。
陈鲤轻轻握起孩子的左手。
“老夫曾见过医修按揉穴位治病救人,如今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周公子,请你像我这样,扣住内劳宫,由此向上推至顶部,此为清天河水。力道须均匀,推刮之间,千万不可中断。”
他快速演示一遍,指尖在孩子细小的手臂上划过一道痕迹,随即又匆忙绕到摇篮后端,以指腹轻揉孩子两侧太阳穴。
周星星看得仔细,一次便得要领,有样学样地推拿。
林茉搀扶着几乎瘫软的妇人,众人的目光都焦灼地锁在那气息微弱的孩子身上。
然而,看着陈鲤那熟稔的按揉手法,林茉的心神却猛地恍惚了一下。
某些尘封的记忆被打开,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她曾见过有人用这般按揉穴位的方式救人,似乎也是在救一个年岁不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