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若只是暂时的银钱缺口,温以缇大可以自掏腰包填补。
于她而言,这些金银早已是身外之物,私库之中的积蓄足以支撑养济寺数月周转。
可她心中清楚,一己之力终有穷尽,养济寺要长久立足,必须争取到户部每年固定批下的有理有据的专款,形成长效供给,方能无后顾之忧。
光靠温以湉提供给养济院那些方子所得的银钱,终究只是杯水车薪。
当年温以缇独在甘州一地时,这点进项尚且够用;可如今要铺开至天下各府州县,便显得捉襟见肘,顶多只能补贴各院些许零碎开销,远远撑不起整座养济寺的运转。
想要真正长久立足,终究还是离不开官府的全力配合与朝廷的稳定供给。
只是此事牵扯甚广,急不得躁不得,只能徐徐图之。
想到此处,温以缇暗自轻叹了一声。
若是苏青此刻在京中便好了,她在理财筹银、筹措用度之上向来有惊世巧思,连她都自愧不如。
可苏青远赴江南许久,至今音讯全无,她连对方此行究竟所为何事都无从知晓,心中难免泛起一丝隐忧。
日子便在这般筹谋与等待中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三月底。
终于到了出手之时。
这一日早朝,温以缇身着养济寺卿官服,立于朝堂之下,手持厚厚一叠证据卷宗,开始有条不紊地当众弹劾。
整整一场早朝,她接连递上二十道弹劾奏折,桩桩件件皆直指各地方官府对养济院事务刻意推诿、暗中阻挠,且人证物证俱全,字迹清晰,案由详实,容不得半分狡辩。
按理来说,地方庶务本该层层上报至布政司核办,可满朝文武偏偏忘了最关键的一点。
各地方养济院虽具官府衙门性质,却不归布政司统辖,而是直属于京城养济寺总部。
凭这一条祖制规制,温以缇便有足够的立场,在金銮殿上直言弹劾,名正言顺。
也不知是那些地方官员太过轻敌懈怠,还是平日里跋扈惯了疏忽大意,竟被养济院使们抓了实打实的把柄,一告一个准。
第一日早朝,温以缇弹劾二十桩,正熙帝当即准奏十五桩,尽数下发至对应衙门严查处置。
本以为只是偶一为之,谁知温以缇竟雷打不动,连劾五日。
每日早朝必递二十道弹劾奏折,日日如此,件件确凿。
如此一来,朝堂之上的官员们再也坐不住了,不少人面色铁青,心中惶惶,更有人当庭出列,指责温以缇苛责细碎、浪费陛下精力,为些许养济院琐事扰乱朝纲。
面对非议,温以缇神色平静,朗声回禀:“臣并非刻意纠缠小事,而是养济寺目前收到的、各地方官府不配合阻挠之案,经臣筛选核查、证据确凿者,已高达三千余件。臣今日所奏,不过是冰山一角,皆是关乎民生根本、必须优先处置的重事。”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正熙帝眉头紧锁,面上也露出几分烦难之色。
可温以缇占着理、握着据,章法分明,他即便心中不耐,也挑不出错处,无从驳斥。
直至第五日早朝将了,正熙帝终于开口定调,将所有积压案件尽数交由内阁全权处置,严令务必彻查整改,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陛下金口玉言一出,彭阁老当即顺势发力,在内阁之中强力督办。
即便冯阁老有心暗中阻拦、偏袒私党也无妨。
堵了多日的关卡,一朝彻底畅通。
而就在此时,温以缇的大舅舅——三品御史崔彦,也当即紧随其后,接连上奏,弹劾了十数个履职不力地方布政司官员。
言辞锋利,直击要害,一道道奏折直呈御前,铁证如山。
各地方官府听闻风声,这一回不等养济院使将案情上报养济寺,各地布政司便已火速差人下乡,勒令整改,对养济院的事务再也不敢有怠慢与阻挠。
不过,这些终究都是数月的后话。
眼下,温以缇正轻车简从,策马赶回温府,只为参加明日胞弟温英珹的大婚之礼。
这场婚约,自多年前起便已笃定,纳征、请期、纳吉,三书六礼的流程早已按部就班、尽数走完,只待明日良辰。
温府中上下张灯结彩,红绸漫卷。
崔氏这几日连日操劳,眼底虽凝着几分疲惫,可唇角的笑意却一刻也未曾落下,眉眼间皆是藏不住的欢喜。
儿子即将大婚,她盼了十数年的嫡亲儿媳终于要进门,这份喜悦,自温英珹呱呱坠地那日起,便在她心底扎了根。
府里府外忙得脚不沾地,小刘氏寸步不离地随在她身侧帮衬,连孙氏也主动上前揽了些细碎差事。
早已出嫁的温以柔、温以含乃至姑母温舒,也都在大婚前一日悉数赶回温家,一大家子人忙前忙后,满府皆是喜气。
唯独这场婚事的当事人温英珹,反倒像个没长大的傻小子,半点没有新郎官的紧绷与郑重。
前些日子府试方才结束,还未放榜。
他虽早已不必再下场应试,可温氏一族中赴考的族人不少,他怕留在府中被崔氏反复叮嘱念叨,便主动向温老太爷请命,去与族中子弟商议此次科考诸事,老太爷见状也便由他去了。
温以缇刚踏入府门,便正巧撞见温英珹要往外走,她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攥住弟弟的手腕,伸手便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二姐姐,疼疼疼!有话你直说便是,我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捏我的脸?”温英珹吃痛,皱着眉不满地看向温以缇,一副孩子气的模样。
温以缇望着眼前已然长成挺拔少年的弟弟,心头忽的一软,眼底泛起几分感慨与不舍:“正是因为你长大了,今日怕是姐姐最后一次捏你的小脸了。往后,你便是为人夫者,要撑起自己的小家,再也不是那个跟在我身后跑的小娃娃了。”
她语气难得这般郑重,温英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脸色微微不自然,只得讷讷点头应下。
温以缇见他这副懵懂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板起脸叮嘱道:“你想着帮衬族中子弟科考,心意是好的,可你莫要忘了,你马上就要娶亲,襄阳伯爵府郝氏,才是你此刻最该放在心上、最该关切的人。”
温英珹闻言一愣,满脸不解地挠了挠头:“我还不够重视吗?府里上上下下都在为她奔走,我这些日子也时常登门看望,给她送了不少小玩意儿,怎么就不重视了?”
温以缇无奈轻叹,自家弟弟终究是心思耿直,少了几分儿女情长的细腻,她放缓语气,一字一句耐心教他:“珹哥儿,女子要的不是你按部就班的差事般的照料,而是发自心底的疼爱与在意,这两者天差地别。”
“真正的在意,是做任何事都会下意识想起她,一言一行里都藏着惦记,而非走走过场。你想想,若你被人时时刻刻放在心上、时时惦记,你心里会不欢喜吗?”
温英珹低头细细一想,脱口而出:“我定会欢喜的!我自然也盼着有人这般惦记我!”
温以缇闻言莞尔,继续柔声教导:“道理便是如此。你娶亲之后,你的妻子便是那个要与你相守一生的人,她会时时惦记你、照料你的衣食起居,而你亦要真心待她。她自小在伯爵府长大,为了你背井离乡,踏入温家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周遭一切都要为你改变,你便有责任护她周全,让她在温家过得安稳顺遂,不受半分委屈。”
她神情无比郑重,字字恳切,温英珹听得怔怔出神,心底那点懵懂的心思,瞬间清明了大半。
温以缇见状,又补充道:“你方才说送她小礼物,说明你已然开了窍,可你要记着,聘礼、节礼皆是家族规矩,是公事;可你私下亲手为她备下的小物件,才是独属于你对她的惦记与疼爱。往后婚仪、生辰、年节,若你有心,便多为她费些心思,这份情意,比什么都珍贵。”
温英珹站在原地,细细回味着温以缇方才的一番话,心头渐渐明朗。
他每次送小物件给郝氏时,瞧着她眉眼间羞涩欢喜的模样,自己心底也会跟着暖洋洋、轻快起来,想来这便是二姐姐所说的,发自内心的惦记与在意了。
温英珹本就是个行动力极强的性子,听了温以缇一番点拨,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他匆匆辞别姐姐,先按原计划出门,与今年参加府试的温氏族中子弟聚在一处,细细研讨今科考题风向,将自己多年所学与经验一一指点,尽了族中本家的本分。
待诸事办妥,他脚步一转,径直往京城最负盛名的金楼而去。一踏入店内,满目珠光宝气,他却没多流连,目光直直落在柜台中一支蝴蝶金链上,一眼便相中了。
那项链通体以赤金细铸,蝴蝶双翼并非死板一片,而是以极精巧的工艺錾出层层叠叠的羽纹,翅边微微卷起,似振翅欲飞,灵动至极。
蝶身中央嵌着一颗圆润饱满的浅粉宝石,色泽柔润如霞,不艳不烈,透着少女般温婉的光亮,双翼边缘又缀了数粒细小的碎钻,日光下一晃,点点微光流转,既不俗气,又足够精致惹眼。
整条链子纤细轻盈,贴颈温婉,一看便知是适合年轻女子佩戴的样式。
温英珹看着那蝴蝶,脑中不自觉便浮现出郝氏羞涩的模样,当即不再犹豫对店小二开口:“包起来,我买了。”
小二立刻堆起满脸笑意,躬身应道:“公子好眼光!这可是咱们店最新的款式,全京城只出了十条,如今店里就剩这三条了,抢手得很!”
温英珹微微颔首。
小二麻利地收起项链,笑着报价,“公子,这条蝴蝶金链作价五十两银子,概不还价,小的这就给您仔细包好。”
温英珹眉头都没动一下,五十两对如今的他而言本就不算什么。
他直接取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过去,又额外摸出一小块碎银,随手打赏给小二。
店小二喜不自胜,连连道谢。
可温英珹刚踏出金楼几步,脚步忽然顿住。
这般现成的金饰,虽精致好看,却总少了几分心意。
大婚之礼,该有独一无二的分量才是。
他略一沉吟,转身又折回金楼。
小二刚把银票收好,见去而复返的温英珹,心头猛地一沉,脸上笑容一僵,连忙上前:“公、公子,您怎么回来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温英珹却没理会他的紧张,径直问道:“你这里,可有让客人亲手打造首饰的地方?我想亲手做一件。”
小二先是一怔,随即上下打量了温英珹一眼。
眼前这位公子年纪轻轻,衣着华贵,出手阔绰,没料到竟是这般重情之人。
他瞬间松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又恭敬又艳羡的笑意,连忙侧身引路:“有有有!公子里边请,楼上便是专门供贵客亲手打制首饰的小间,小的这就带您上去!”
这些人出身富贵,从不缺银钱,最上心的便是如何费尽心思讨心上人的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