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一时冷了场,无话可说。
温老太爷心中暗自纳闷,方才让人去叫人,怎去了这许久,连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他哪里知道,温昌柏三兄弟早听得明白,常家这是上门来打秋风,心底都不愿轻易出面,故意拖延着。
另一边,温以缇与常芙那里,更是常芙本就不愿急着见几人,索性由着他们等着。
温以缇也故意压着脚步,想晚些再入厅。
这么一来,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温家上下,除了老太爷与刘氏,竟无一人出面。
这可难住了温老太爷。他心有些心软了,实在拉不下脸对常家太过绝情,可这般干坐着,又满场尴尬,坐立难安。
也不知僵持了多久,茶水都已添过一轮,温昌柏三兄弟才姗姗而来。
温昌柏一进门,目光落在常老爷身上,先是一怔,随即带着几分不敢确认的迟疑,开口道:
“你……你是洪弟?”
常老爷名唤常洪,这一声久违的称呼入耳,使他整个人都怔住了,已是多少年不曾有人这般唤过他。
他抬眼望向温昌柏,见对方多年过去容貌并未大变,反倒更添了几分温润儒雅,一时间眼眶骤然泛红,嘴唇颤颤巍巍,半天方才挤出哽咽的声音:“柏哥……柏哥!”
二人本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发小,年少情谊深厚。此刻重逢,皆是心头酸涩,感慨万千。
温昌柏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悔意,方才竟还以恶意揣测常家,无论如何,这份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终究是断不了的。
一旁的温昌智与温昌茂便淡然许多,他们与常洪交情本就不深,只站在旁边客气应付,并未有太多动容。
没过多久,厅外才缓缓走来两道身影。
温昌柏见此情景,立刻笑着朝常芙招了招手,语气里满是热忱:“芙儿,快过来,瞧瞧这是谁?”
他抬手拍了拍身旁的常洪,眉眼间皆是久别重逢的欢喜。
常芙抬眼望去,下一瞬,眼圈猛地一红,脚步踉跄着小跑上前,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不敢置信:“父亲……您是父亲吗?”
话音未落,她径直扑上前,一把紧紧抱住了常洪,哽咽之声听得人心头发酸:“父亲!太好了,芙儿终于……终于见到您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一旁的温以缇都当场愣在原地,满眼错愕。
她万万没料到,常芙竟会突然演这么一出,半点预兆都没有。
温家其余人见状,反倒个个露出了然之色,只当是孩子多年未见亲生父母,情难自禁,本就该是这般模样。
可反观常家一众人,却全都僵在原地,目瞪口呆。
常洪浑身一僵,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双手悬在半空,放哪里都觉得局促尴尬,满心都是茫然:这丫头……到底在唱哪一出?
常太太更是惊得睁大了眼睛,这还是前些日子跟她寸步不让、硬气到底的常芙吗?
怎么转眼就变了副模样?
常芙哭哭啼啼,又转身扑进常太太怀里,一副喜极而泣的模样。
温老太爷看得连连点头,笑着叹道:“这才好啊,一家人血脉相连,如今总算是团圆了,当真叫人欢喜。你们父亲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说罢便扬声吩咐:“来人,去厨房摆桌宴席,今日咱们好好招待贵客!”
“是。”下人应声退下。
常家众人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被常芙这突如其来的一场戏全打乱了,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他们本是想瞒着常芙,突然上门打秋风,只哄得温老太爷心软,拿些银钱便走。
谁料误打误撞成了这般局面,反倒被常芙抢尽了先机,弄得他们进退两难。
随后常芙便拉着常家人,又是欢喜又是落泪,将久别重逢的戏码演得十足真切,看得在场众人都愣住了。
就连温老太爷和刘氏都暗自诧异。
这孩子平日里神色清淡、性子沉静,从未见过她这般外放激动,竟如此惦念家人?
温以缇则与刚进来的崔氏对视一眼,似是在说。
她发誓,自找到阿芙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在她脸上见到这般生动的情绪。
接下来的席间更是微妙,常家人几次找准时机,想开口向温老太爷求助、谋求好处。
可话刚到嘴边,就被常芙恰到好处的哽咽哭诉生生打断。
她哭着叙旧、说着思念、讲着这些年的不易,次次都精准堵回常家的话头。
常老爷与常太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至极,几番想发作又硬生生忍住,心底又气又急。
直到吃完晚饭,自始至终,常家夫妇都被常芙那密不透风的“亲情牌”缠得脱不开身。
席散之际,还是刘氏又问起了巧娘。
这一次,常芙不再回避,落落大方地将巧娘如何与周爷爷相识、自己又如何与这孩子投缘,如今巧娘已安稳住在周家的始末,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其中那些关于往来的细节,被她不动声色地隐去了。
温老太爷与刘氏何等通透,一听便回过味来,对视一眼,心中已然雪亮。
想必这常家早就找上门来过,只是被常芙用手段妥善处置了。
只养一个丫头,就能让常家不再纠缠,这孩子的手腕,倒是比他们预想的更厉害。
温老太爷暗暗点头,十分满意她懂得分寸,始终没将温家摆在明面上,避了不少麻烦。
于是,几人心照不宣,绝口不再提。
这可急坏了常家人,他们本想着,常芙如此“碍事”,只要把约定和盘托出,总能让温家人看清这丫头的真面目,也好趁机讨要些好处。
可眼看温家上下对此讳莫如深,硬是不接这个话茬,几人坐在那里,如坐针毡。
温家的态度已然十分鲜明,句句都透着对常芙的维护。
崔氏适时开口,“缇儿,带阿芙回去歇着吧。”
“是。”温以缇与常芙齐声应道。
温老太爷与刘氏也连连点头,温声道:“这几日忙活坏了,是该回去好好歇歇乏。”
常芙临行前,又回头对着常家人温婉嘱咐:“女儿改日定会登门看望二老,你们且多保重。”
说罢,便随温以缇一同退下了。
事已至此,常老爷如何还不明白温家的意思?
他脸上血色尽褪,满是失望地瘫坐在椅中,一言不发。
温老太爷看在眼里,心中重重一叹。
这么看来,即便当年没出那桩祸事,以常家后人这番心性,怕是也难逃落魄的结局。
昔日常老爷子何等通透,只可惜这份精明儿孙们半点没学到,反倒学了一身锱铢必较的小心思。
好在本性不算太坏,温老太爷念及多年的交情,也不愿为了这点利益彻底撕破脸。
真闹将起来,温家难免也要惹一身麻烦。他索性摆了摆手,让其他人各自散去休息,只对常老爷道:“洪哥儿,随我去书房坐坐。”
常家其余人等,便被引去了前院等候。
刘氏也顺势称自己有些疲乏,起身回了内院。
自始至终,温家上下再无一人提及留常家人小住的话。
这让常太太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行至去往前院的路上,钱氏忍不住压低声音,满面忧色地问:“娘,这可怎么办呀?”
“吵什么吵!”常太太不耐烦地呵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大儿子和大儿媳妇,跟她本就没有血缘,若不是老太爷还在,她怎肯让老大一家占尽了风头?
钱氏跟在一旁,心中暗自撇嘴。
不过是平头百姓,真当别人喊一声“老太太”,就成了大宅门里的主母了?
这副架子,装得未免也太可笑了。
随后常太太一行人被引到偏厅等候,温家还算周全,很快奉上了热茶与点心。
常太太立刻压低声音吩咐:“愣着做什么?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先把肚子填满,晚上回去也能省些银钱。”
常峰、钱氏等人连忙应声,他们这些年苦日子过怕了,最懂饥饿的滋味,何况温家的点心皆是上等精致吃食。
几人明明方才宴席上已经吃得很饱,此刻还是拼命往嘴里塞,直到再也咽不下才停下。
不多时,常老爷从书房走了出来,神色平静,只朝众人挥了挥手,示意可以离开了。
温家派了马车相送,一路将他们送出门去。
刚上马车,常太太便迫不及待凑上前:“怎么样了?你和老太爷在书房都谈了些什么?”
常老爷脸上的平静骤然散去,激动得声音都发颤:“成了……成了!”
常峰立刻凑上前来,满眼放光:“爹!什么成了?”
常老爷压着心头的喜悦,沉声道:“老太爷答应,给咱们常家安排一份差事!”
“当真?!”常太太眼前猛地一亮,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是几品官?派去哪里?”
常峰与钱氏也跟着精神一振,脸上满是苦尽甘来的期盼。
常老爷连忙摆手,哭笑不得:“你们想什么呢?咱们如今的身份,怎么可能还有官职?常家这几代,都不可能再有官身了。”
这话一出,车厢里的兴奋瞬间冷了半截,几人脸上都露出失望之色。
常老爷见状,连忙补充:“虽说不是官,但温老太爷答应,在县衙给峰儿谋一份差事,等他身子养好了就能去当差。”
“差事?”常太太眉头一皱,有些不满,“难不成只是普通的吏员?”
常老爷点了点头。
钱氏却已是喜不自胜:“吏员也好啊!那也是衙门里的人,是朝廷名下的正经差事,总算体面多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常峰虽也有些失落,没能一步登天得个官职,但能有一份安稳正当的差事,已是心满意足。
唯有常太太看着父子二人兴奋的模样,脸色微微有些复杂,心里不是滋味。
她沉默片刻,也渐渐回过神来。
如今常家人脉散尽,就算是小小的衙门吏员,也不是想进就能进的,放眼整个京城,肯真心帮他们的,也只有温家了。
她悄悄抬眼看向常老爷,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心底悄悄盘算起:要不要把这份差事,留给自己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