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温家众人谁也不曾料到,送走温以柔、温以容一行人后,不过晌午,府中便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温老太爷正预备去与温家素来交好的人家拜年,听闻当即一怔。
来者,正是常家一众人。
只见为首那男子二话不说,“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世伯!终于……终于见着您了!”
来者正是常芙的父亲常老爷。
他一跪,身旁常芙的母亲常太太也立刻跟着跪下,身后一众常家人见状,也悉悉索索、呼啦啦地全都伏身叩拜。
其实早在管家进来禀报“常家一众人登门”时,温老太爷心中便已有了几分准备,可亲眼见着这般场面,仍是心头一热,百感交集。
他连忙上前伸手去扶,连声叹道:“快起来,快起来!你们这是做什么……活着就好,平安就好啊!”
一旁的刘氏看着这幕,眼眶也微微泛红。
她虽隐约猜得到常家此番上门的心思,可终究是多年的老街坊、老邻居,情分摆在那里,一时也难免动容。
常家几人这才稀稀落起身,掸了掸衣上尘土,依着主次落座。
温老太爷当即吩咐下人,去将温昌柏等人一并叫来。
管家连忙应了声“是”,转身便去通传。
常老爷脸上堆着恳切又恭敬的笑,开口道:“实不相瞒,晚辈早在小年之前便已到了京城。只是知晓温家年下事务繁忙,生怕冒昧上门耽误诸位正事,这才一直拖到如今。一来是特地拜望世伯,二来也给您二老贺个新年之喜。世伯、世伯母,近来身子可还康健?”
想当年常老爷年轻之时,性子耿直,从不会这般拐弯抹角。
如今这般模样,倒让温老太爷与刘氏一时有些不适应,只微微点头应着。
这不分明是暗指温家不愿见常家人、故意回避,话里话外都在埋怨他们不念旧情吗?
温老太爷神色如常缓缓道:“都好,我们二老一切安好,你不必挂心。倒是你们家峰儿,此前便已来过一趟。”
他说着,目光转向常峰,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如今瞧着,身子可大好了?”
常峰立刻起身躬身行礼,恭恭敬敬答道:“多谢温祖父挂心,孙儿身子已然好了不少,只是还得养着……”
温老太爷轻轻颔首,叹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你这脚本就落了病根,如今能恢复已是万幸,日后务必好生调养。”
话一出口,他心底便微微后悔。方才一时心热关切过甚,反倒失了分寸。
还是一旁的刘氏悄悄递了个眼色。
常太太立刻捂住眼,声音哽咽起来:“世伯,您说我们一家,怎么就这么命苦啊!当年父亲惹下祸事,连累我们一大家子跟着遭殃,好容易熬到如今苦尽甘来,峰儿的身子又成了这样。老的老,病的病,这一大家子,往后可怎么活啊……”
常老爷在旁听着,神色也黯淡下来,满是走投无路的凄楚。
若不是实在山穷水尽,他们又怎肯这般低声下气、上门乞求。
温老太爷望着数十年未见的常老爷,心中百感交集。
他与自家老大年岁相仿,如今却看着苍老了一辈,头发早已花白。
遥想当年这孩子刚出生时,他没少抱过,待能跑能跳、牙牙学语时,也常与老大一同玩耍,本就是他看着长大的。
一旁的刘氏瞧出温老太爷已然心软,心下顿时一紧,见状连忙岔开话题,温声问道:“你们家中其他孩子可还好?怎么今日不曾一道带来?”
常太太的哭诉被生生打断,愣了一愣,才缓缓开口,“咱们家的女眷……当年都被发落进了教坊司。多亏父亲辗转托了人,才暗中将我们救了出来,可我们到底还是在那地方熬了好几年。”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水光,看向常老爷的眼神复杂难言,半晌才艰涩开口:“我那大女儿,那时年纪也不小了,性子又犟,死活不肯学那些不体面的勾当……就在一日夜里,寻了短见。”
常家大姑娘,原是常老爷原配所出,与常峰是一母同胞。
但与如今这位常太太并无多少血脉干系。
再加上是个女儿,时隔十几二十年,伤痛早已淡去,常太太心中其实并无多少真切伤感,只是怕常老爷心里难受,才跟着作态。
此刻见常老爷默许她把家中惨事一一抖出,以博同情,常太太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什么?!”
刘氏猛地一惊,脸色骤变。
常峰先前上门时,可从未提过这些惨烈细节。
常太太抹了抹眼角,继续道:“小女儿当年还小,我拼了命护着她,这些年跟着我们东躲西藏,受尽苦楚。前几年实在没法子,才给她寻了户人家嫁了,好歹男方在城里还有间布店,日子也能过的安稳些。”
温老太爷与刘氏对视一眼,心中这才了然。
只怕这小女儿的婚事,里头还夹着不少算计。
常太太接着说道:“至于景哥儿,前几年也已成了亲,如今还在老家等着消息。”
话音刚落,她便神色古怪地看向刘氏,轻声补了一句:“至于芙儿,不是一直都在温家吗?你们都是知道的。”
刘氏一听这话,心头立刻一紧,连忙朝身边小丫鬟使了个眼色,低声吩咐:“快,去把芙表姑娘与二姑娘一并叫来,就说府里有贵客到。”
“是。”丫鬟应声,连忙快步去了。
刘氏特意叫上温以缇,正是心里盘算着——常芙性子软,待会儿少不得要被她亲生父母拿捏,有温以缇在一旁坐镇,总能稳住场面,不让常芙平白吃亏。
一听说要叫常芙过来,厅内常家众人脸上神色顿时微妙起来,各有各的心思。
常峰更是在心底暗暗叫苦,埋怨自家母亲。好端端的,偏提这个丧门星做什么!
这一提,待会儿又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来。
常太太心底终究憋着一股不甘,好好的亲生女儿,如今赖在温家享清福,反倒不认她这个亲娘,真是风光了就把生母抛到脑后。
她这番哭诉卖惨,果然句句戳心。
温老太爷听得恻隐之心大起,不由长叹一声:“你们这些年,也是真受苦了……”
他刚要再开口说些什么,刘氏却在旁轻轻咳嗽一声,不动声色地截住话头,扬声吩咐:“来人,添些热茶,再端几碟点心进来。”
一句吩咐,便将方才沉重的氛围,轻轻打断。
温老太爷见状,也明白了她的用意,默然闭上了嘴。
随后刘氏只能开口问道:“怎不见你家那个小丫头?上次来嘴甜得很,模样也乖巧,很是讨人喜欢。”
她口中说的,正是巧娘。
一提到这个名字,常太太脸上瞬间掠过一丝不自然。
女儿自小年离家后,她便再没见过一面。当初虽藏着几分算计,可终究是十月怀胎的亲骨肉,日子一久,心底难免牵挂想念。
她也曾几次三番缠着常峰,想悄悄去看一眼女儿,却都被公公厉声拦了回去。
既已签了契约,断了牵扯,便要守诺安分,何况他们如今还指望着常芙帮扶。
常峰也劝她:“既已送出去,便别再惦记。在妹妹身边,总比跟着我们受苦强,日子只会更好。”
常太太也只能这般自我宽慰。
好歹巧娘脱了常家这层拖累,跟在身为女官的姑姑身边,日后便是清白体面的身份,总能寻一门正经好亲事,她也算对得起这孩子。
这般想着,她才强压下心头思念,一路忍到今日。
此刻被刘氏突然问起,常家一众人顿时面面相觑,神色尴尬,一时哑然无言。
他们哪里敢实话实说,早已私下见过常芙,甚至更早便来温家要人。
当初是与常芙说好的,银钱收下,此事便就此按下,再不提起。
说来也巧,换作平日,常家数次登门的事绝不可能瞒得住。
可偏赶上年关忙碌,又没闹出什么动静;管家跟着老太爷去了祖宅,府中其余小厮管事见是芙表姑娘亲自接待,只当是寻常远亲走动,并未多心。
再加上常芙暗中特意打点,底下人便心照不宣地闭了嘴。
此刻面对刘氏这轻飘飘一问,常家众人张了张嘴,竟是不知该如何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