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陈芸与一众女官,府中稍静片刻,旋即又涌来大批低阶官员,往往一衙门一衙门结伴而来。
新春拜谒乃是官场常例,底下官员少不得登门致意。
温以缇这个一衙主官应对这些外衙下属,倒不必像先前那般费神,只浅叙数语、略尽礼数便罢。
这般接连应酬,从朝罢直到日影西斜,温以缇连口热饭都没好好用,不过随意垫了几口点心充饥。
眼看天色将暮,门前许久不闻车马声,她松了口气,今日应酬总算完事了。
不料片刻后,管家又轻声通传,门外竟又来了一位贵客。
温以缇抬眼望去,一时微讶,起身拱手道:林侍郎?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礼部林侍郎,林家一案,温以缇也算是出手相助。
林侍郎步履从容,脸上带着温厚笑意,拱手还礼:“温大人,朝中公事一完,我便直奔温府来了。温大人对林家有恩,我林家断不会做忘恩负义之人。今日特地前来,给温大人拜年道贺。”
他顿了顿,语气带几分打趣:“朝会之上人潮涌动,我挤都挤不到您跟前,只好趁这晚些时候,专程来一趟。”
温以缇含笑回礼,摆手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多礼。林侍郎的心意,我心领了。”
话锋微转,他轻声问道,“不知令郎如今境况如何?可还好?”
提及儿子,林侍郎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怅然,轻轻摆了摆手,长叹一声:“唉,不提也罢……总归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强求不得。”
林侍郎闻言,忽然温和一笑,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既然温大人提起了儿女之事,林某倒正好有一事,想同温大人商议。”
温以缇眉梢微挑,“林侍郎但讲无妨。”
她倒还依稀记得,林文彦当初不正是林侍郎的嫡幼子?哪还有合适的人定亲了?
“我这些日子也略有耳闻,温大人府上,尚有几位弟妹未曾定亲。”
林侍郎缓缓开口,目光坦诚,“不瞒温大人,我嫡亲弟弟还有一嫡子,新年刚过十八,已考取举人功名。彦儿出事之后,我林家一时青黄不接,这幼子便是我亲手教养长大品行举止,皆是我们亲自盯着打磨。”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家孩儿的得意:“何况这小子,生得眉目清俊,芝兰玉树,模样气度,在京中同辈之中,也算得拔尖。”
只因林侍郎从别处听闻,温大人素来偏爱容貌出众之人,无论男女,但凡生得齐整好看的,待之总要和气几分。
说到这里,林侍郎才真正道出此行深意,目光定定落在温以缇身上:“我听闻,大人的妹妹,温家七姑娘尚未许人。不知……温大人是否愿意成全,让你我两家,结一段秦晋之好?”
这话一出,温以缇整个人都怔住,一时竟忘了应声。
林家与温家同是侍郎门第,论亲等,她的妹妹不过是侍郎之孙女。
这侍郎的嫡出外甥……本就差着一截。
按理来说,断不至于来求娶他们温家一个庶出的姑娘。
更何况,两家皆是三品文官,若是联姻,在朝堂之上便是一桩引人注目的大事。
林家素来行事谨慎,今日这般主动,实在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温以缇听闻对方容貌尚可,心中倒也颇为满意。
她素来不信那些虚言,只瞧自家几位妹妹所嫁之人,容貌皆是中上之姿。她一向觉得,生得好看之人未必靠谱,可相貌平庸之辈也不见得稳妥,如此一来,倒不如择一位容貌周正的郎君。
这般想着,温以缇心中已然动了几分心思,随即开口问道:“不知你这外甥,家中境况……”话到嘴边,她又欲言又止。
林侍郎见状,连忙接话,语气间带着几分局促:“不瞒温大人,我这胞弟官职不高,仅为五品闲职,便是在京中寻了个清闲差事罢了。”
他顿了顿,又连忙补充道:“只是我那胞弟生性偏爱风花雪月,不甚在意仕途,可他这儿子,却是我们林家倾力栽培的子弟,日后必定入仕,家中资源也尽数倾斜于他,温大人尽可放心。”
温以缇微微颔首,心中暗自盘算:除却之前为七妹妹相看的那几户人家,家中皆不甚满意之外,这林家乃是正经文官出身,并非勋爵勋贵,也不依附任何党派,与自己还有些渊源,交情也算和睦。
更何况对方刚满十八,便已是举人功名,自家妹妹若是嫁过去,不久便能成为官家娘子,这般亲事,着实算得上妥当。
思索片刻,温以缇神色郑重地开口道:“不瞒林大人,我们温家择婿,向来将人品放在首位。纵然对方容貌尚可,可若是生性风流、喜爱流连花红柳绿之地,便绝不适配我家七妹妹。我这妹妹性子温和柔顺,温婉纯良,我这个做姐姐的,断不能让她嫁过去受委屈,被人欺负了去。”
见温以缇言语间满是对妹妹的护短,林侍郎心中顿时了然,自己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平心而论,单看明面上的门第,两家其实并不算十分对等。
那温家七姑娘,不过是五品官麾下的庶女;而自己的侄儿,却是林家倾力栽培的嫡子,身份高下,一眼便知。
可他之所以执意走出这一步,甚至为此苦口婆心,劝说自家弟弟弟妹多日,正是看中了温家另一部分。
旁人只看七姑娘出身寻常,却忘了她上头几位姐姐,个个都是不容小觑的人物。
温家大姑娘早已嫁入勋爵之家,在京中名声贤淑、口碑极佳,年后便要册封为爵世子夫人,日后更是稳稳当当的伯爵府当家主母。
至于温家二姑娘,更是京中人人称道的第一女官,身居正四品要职,权势与才干皆在众人之上。
即便将筹码押在温以缇身上,多少带着几分风险,可林侍郎心中始终有种预感。这姑娘绝非池中之物,绝不可能轻易倒下。
因此这一步棋,纵然险中求胜,却也值得一赌。
他们林家在京中世代为官,自己更是宦海沉浮数十载,眼光素来毒辣。不会看错人的。
林侍郎连忙开口:“那是自然。我林家门下子弟,向来不重女色。何况我这侄儿,身负家族重托,如今身边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只等亲事定下,一切皆遵女方意思,绝不会因内宅琐事,影响两家和睦。”
思忖片刻,温以缇缓缓开口:“此事倒也不错,只是弟弟妹妹的婚事,我一介姐姐终究做不得主。若是林侍郎有意,我便回去与家中父母、族长提上一提,若是家中觉得两家门户相当、可以相看,届时自会派人前往林家邀约。”
林侍郎一听这话便知有戏,脸上立刻堆起笑意,连连拱手道:“自然自然,一切但凭温大人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