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没能同家人们一块过一个热热闹闹的年,温以缇心中欢喜得紧,兴奋到很晚才沉沉睡去。
但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不过…天还未亮,便被人唤醒。
只因今日是正月初一,乃是一年之中最为隆重的大朝。
京中四品以上文武京官、各省述职的地方大员,乃至四方藩属使臣,皆需齐聚皇宫,赴前殿行大朝贺之礼。
温以缇身为正四品养济寺卿,恰在朝参之列,是以整个温府,唯有她与温老太爷需在这新年头一日,天不亮便起身入宫。
久未身着规整官服,温以缇一时还有些不自在,睡眼惺忪地立在铜镜前,整个人都透着几分未醒的慵懒。
一旁伺候的绿豆瞧着她这副模样,眼珠悄悄一转,用自己冰凉的小手轻轻挠了挠她的后颈。
温以缇在镜中猛地一颤,迷糊劲儿瞬间散了大半,又惊又气地回头瞪去。
绿豆立刻吐了吐舌头,慌忙端着铜盆退了出去,徐嬷嬷与雪团在旁看得真切,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温以缇轻声哼了一句。
不多时,她已梳妆妥当,简单用了几口清早点心。
温以缇缓步前往主院时,温老太爷也恰好抵达。
见她眼底还带着淡淡的倦意,眉眼一弯,笑着开口:“怎么,这是还没睡够?”
温以缇在祖父面前素来少了几分的沉稳,多了几分孩童般的软意,轻轻点了点头。
温老太爷见状更是宠溺,“你还年轻,正是贪睡的时候,哪像我这把老骨头,不用人催,到时辰自然便醒了。”
“祖父才不老。”温以缇伸手稳稳扶住温老太爷的手臂,声音软和,“祖父身子康健,正是壮年之时。”
温老太爷朗声一笑,由着她搀扶,一同登了入宫的马车。
待到皇宫之外,天色方才蒙蒙亮,宫门前早已车马云集,百官陆续而至。
温以缇跟着温老太爷一路入宫,经禁军核查、腰牌勘验,层层关卡通行无阻。
道上遇见的同僚,纷纷上前向温老太爷拱手拜年,问候声不绝于耳。
温以缇默默立在祖父身侧,以晚辈之礼垂首静立,遇人致意便轻轻回礼,不多言语。
可无人敢因她是女子便有半分小瞧,正四品官阶,一个萝卜一个坑。
更别说这位温女官素来颇有能耐,便是朝中敌对政党一方的人物见了她,面上是客客气气。
行至太和殿外候朝之处,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静候吉时入殿。
温以缇正陪着温老太爷静立,目光微抬,便见不远处一行人缓步而来,正是崔老太爷与她的大舅舅崔彦。
温以缇立刻上前两步,敛衽屈膝,规规矩矩行了一个新年礼,声音清和有礼:
“孙儿给外祖父拜年,祝外祖父福寿安康,新春顺遂。”
说罢,她又转向一旁的崔彦,微微垂首,笑意温软:
“给大舅舅拜年,祝大舅舅官运亨通,新年吉祥。”
崔老太爷见着她一身官服、端庄有礼的模样,眼中满是疼爱与赞许,连忙虚扶一把:“好孩子,快起来,新年大喜。”
崔彦亦笑着颔首,目光落在她身上,满是长辈的温和:“新年进宫当差,也要保重身子。”
温以缇立刻点头,语气温和:“外祖父、大舅舅放心,缇儿如今身子早已大好,并无大碍。”
话音刚落,周遭已有不少朝中官员注意到了前来参加朝会的温以缇,眼中皆是一亮,纷纷上前与她寒暄见礼。
谁都清楚,这位温女官消失的近一个月里,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早已生了不少变故。
尤其是冯阁老一党,前些日子见她迟迟不现身,本想借机将一桩棘手祸事东引,偏生未能得逞,心中暗自可惜,此事在朝臣之间早已心照不宣。
是以众人与她寒暄时,眼底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心领神会的深意,话里话外也多了几分试探与观望。
不多时,彭阁老一行人缓步而至。
温以缇依旧面上带笑,依着礼数上前躬身拜年,彭阁老亦笑着与她寒暄了两句。
趁此间隙,温以缇状似无意地往鸿胪寺所在的方向望去。
只见鸿胪寺卿严大人正与钟少卿、江恒二人立在一处低声交谈,气氛融洽。
彭阁老留意到她的目光,轻声在旁提点道:“这几日四方藩属使臣陆续入京,为陛下贺岁朝贡,鸿胪寺如今正是最繁忙热闹的时候。”
温以缇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而不远处的江恒,恰好在此刻察觉到了她的目光。
他与温以缇在朝堂上虽有交集,却素来只是点头之交,江恒也未继续纠缠。
此刻骤然被她注视,心中不免微讶,可等他抬眼回望时,温以缇的视线却已淡淡移开,这忽来忽去的目光,竟让他心底莫名掠过一丝细微的失落。
便在此时,冯阁老一党浩浩荡荡地簇拥而来。
冯阁老一眼便瞥见了人群中的温以缇,当即迈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不冷不热的讥讽,开门见山道:“温大人,消失了这么多日子,如今倒是舍得重回朝堂了?”
温以缇神色不变,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先道了新年贺语。
“恭祝冯阁老新春顺遂。”
这般客气有礼的反应,反倒让本想发难的冯阁老一怔,神色瞬间有些不自在,僵在原地片刻,才勉强颔首,敷衍着回了一礼。
冯阁老依旧有些不甘心的开道:“温大人,今日大朝礼数繁重,你可要多多保重身子才是——毕竟,这身子骨也是好不容易才将养回来的。”
语罢,他才拂了拂衣袖,领着身旁属官转身离去。
温以缇只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此刻宫门前的百官已几乎到齐,天光大亮,仪仗森然,正当众人静候吉时之际,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恭迎惊呼。
人声涌动间,一众近臣簇拥着几道身影缓缓行来,气度煊赫。
来人正是太子、五王爷、七王爷、十王爷,与十一皇子。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足足被禁足长达一年之久的太子、五王爷与十一皇子。
一年未见,几人容貌气度皆生了变故,温以缇乍一望见,竟生出几分陌生之感。
变化最大的,当属年纪尚轻的十一皇子。
少年人本就长身快,一年光阴足以脱胎换骨。他身形拔长高了近一个头,肩背舒展修长,昔日略带稚气的轮廓彻底长开,眉眼清俊分明,褪去了少年青涩,已然有了几分青年公子的挺拔模样。
温以缇忽然发觉,十一皇子的脸型与唇形,竟与江恒有几分相似。
其实就连七王爷,眉眼间也依稀能看出江恒的影子。
不愧是表兄弟,三人眉宇神态,确有共通之处。
再看太子,禁足一年反倒养得面色圆润,微添了几分富态,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温和仁厚的模样,笑意浅浅,竟凭空多了几分储君该有的仁明祥和之态。
可唯有温以缇心底清楚,这副温良无害的表象,从来都是伪装。
一旁的五王爷,与她交集本就不多,可此番再见,亦是判若两人。
从前那份毛躁张扬尽数褪去,眼神沉敛深邃,举止间沉稳有度,也不再似以往那般动辄与兄弟争执逞强,周身气场内敛,显是在禁足之中磨尽了棱角。
几位皇子王爷齐齐现身,意味着沉寂一年的朝堂势力再度归位。
簇拥在他们身后的官员党羽立刻分列左右,声势浩荡。
温以缇见状,当即不动声色地扶着温老太爷往侧边退了数步,将前列位置让了出来。
皇子宗亲身份尊贵,本就该位列朝班之首。
而后便见几位皇子、王爷径直朝着晋元王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