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村暮目送着曹子建的背影消失在福满楼的大堂,原本脸上和和气气的表情一点一点的消失。
他拿起桌上那份名单,目光在“赵铁柱”三个字上停了几息,然后偏过头,朝着身后那扇通往后厨的侧门轻轻叩了两下。
顿时,侧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
一个二十来岁,身材瘦小的男子快步走到了河村暮的边上,躬身道:“河村大人。”
如果曹子建还在的话,就能认出,该男子,正是今儿上午跟踪过他和王蛮一回的那年轻男子,小野善。
“刚刚那最后离开的男子记住他容貌了没有?”河村暮开口道。
“记住了,河村大人。”小野善应道。
“此人名叫赵铁柱,你现在给我跟着他。”河村暮吩咐道。
小野善微微一怔,皱起眉头问道:“河村大人,您是觉得此人有问题?”
“不是。”河村暮摇头。
“没有问题,那您派小的跟着他作甚?”小野善不解道。
河村暮闻言,脸色突然沉了下来:“就你也想成为一名忍者?”
小野善见状,吓得浑身一抖,忙道:“河村大人,小的错了,不该询问您这个问题的。”
见小野善认错态度良好,河村暮的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道:“记住,忍者的第一个要素,那就是无条件服从命令。”
“小的明白。”小野善连道:“小的这就去盯着那赵铁柱。”
“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回来跟河村大人汇报。”
说着,小野善就准备大堂外走去。
只不过刚走没两步,就被河村暮给叫住了。
“河村大人,您还有什么吩咐?”小野善开口道。
“这次我先回答你,但下不为例。”河村暮开口道:“之所以让你盯着这赵铁柱。”
“是因为今儿前前后后面试了四十人,这三十人要么拖家带口不可能离家的,要么根本就没有雕刻手艺,唯有这赵铁柱一人。”
“不仅手艺过硬,而且还是孤家寡人,正是我们要找的人。”
“这样的人,咱们绝对不能让他跑了。”
“虽然已经给了他十块大洋的定钱,但这年头,拿了定钱不来干活的人多了去,你跟住他,盯到晚上六点,只要他准时回福满楼,你此次任务就算圆满完成。”
小野善露出恍然之色:“是,河村大人。”
“记住,只用盯着他,至于他什么底细,不用专门去查。”河村暮补充道:“只要他今晚能回到福满楼,那任凭他是天王老子,也别想从我手里逃脱。”
“所以,他什么底细对我们而言根本不重要。”
“属下明白。”小野善再度躬身。
..........
从福满楼出来的曹子建沿着东街往云福客栈的方向走了不到半盏茶,在拐进一条巷子的时候。
出于谨慎的本能,曹子建心念一动,发动了心如明镜。
他想看看,自己有没有被人给尾随了。
这一看,曹子建眼眸微眯。
就在他身后约莫七八十步远的地方,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正是小野善。
此刻,对方正跟个没事人一般,朝着自己这边走来。
可能是觉得自己拐进巷子了,小野善的脚步明显加快了不少。
“这是怕我拿了定钱跑路?”曹子建心里暗笑一声,面上却丝毫不显,这就顺着继续动了起来。
原本,他是准备回云福客栈跟张全真他们说一声自己被录用的消息。
但现在嘛,曹子建已经改变了主意。
“差不多到饭点了,先去吃点东西,等下入了贼窟,可能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心中这么想着,曹子建就近找了家饭庄,拣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伙计,一碗羊肉泡馍,一碟腊牛肉、两张葱油饼。”
随着一整桌食物摆上桌,曹子建抄起筷子便大快朵颐起来。
不过吃归吃,曹子建的注意力主要还是放在饭庄斜对面的小野善身上。
此刻,对方正在一条巷子口驻足,但目光却是一直盯着这边。
一个小时后,曹子建结完账,发现对方还在。
“看来是铁了心要盯着我了。”曹子建暗道:“这会自己如果继续在街上闲逛,那显得有些太不正常了。”
“毕竟一个刚拿了十块大洋定钱的手艺人,总得干点什么才对得起这笔‘横财’。”
“该干点什么好呢?”
曹子建想着自己现在的人设。
没讨媳妇,光棍一条......
忽然——
曹子建想到了自己的去处,开始往巷子深处走。
几乎在同时,他注意到,小野善正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而且跟得极有耐心,始终把自己藏在墙角或杂物的阴影里,从不在他正后方直愣愣地暴露。
这跟踪手法,放在普通人里绝对算得上是好手了。
只可惜,在拥有心如明镜的曹子建面前,这种级别的盯梢跟光天化日之下站在他面前喊“我在跟踪你”没什么两样。
在巷子里转了一圈后,曹子建看到街角挂着一面脂粉色的布幌子,上面绣着一朵半开的牡丹花。
布幌子上写着‘一梦楼’三个字。
对于这‘一梦楼’,曹子建虽然是第一次来,但那天夜里出门探查消息的时候曾路过这边。
当时他就看到在店门口站着好几个花枝招展的姑娘在揽客。
正所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曹子建用屁股想也能想到,这一梦楼乃是风月场所。
这个时间点,并不是风月场所正式营业的时间,所以店内并没有什么客人。
随着曹子建入店,一老鸨模样的妇人眉头一紧。
因为曹子建目前这身穿着打扮,显然不是能来这消费的起的人。
就在老鸨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就看到曹子建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大洋,直接朝着对方扔了过去。
老鸨接住大洋的同时,那张堆满脂粉的脸立刻笑成了一朵菊花,扭着肥硕的腰肢迎了上来。
“哎呦喂,大爷!您可算来了!”
老鸨一张嘴,那股子热乎劲儿就跟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似的,上来就十分自然的挽住了曹子建的胳膊。
“我今儿早上起来左眼皮一直跳,就知道有贵客要登门,这不,应验了不是!”
曹子建心里好笑,面上却维持着那副木讷窝囊的表情,目光躲躲闪闪地往老鸨脸上瞟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活像一个头一回进窑子的老实人。
“我....我就是来坐坐。”曹子建弱弱的说道。
“对对对,先坐坐,喝杯茶,歇歇脚。”老鸨连声应着,这就拽着曹子建往大堂的桌边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扯着嗓子朝楼上喊道:“楼上的姑娘们,都别睡了,出来接客!”
这还没到正式营业时辰,楼里静悄悄的,老鸨这一嗓子下去,楼上立刻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夹杂着几个女子还没睡醒的嘟囔声。
老鸨把曹子建引到大堂正中的一张太师椅上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她老鸨是什么人?在这灞桥镇上开青楼开了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有些客人穿得人模狗样,结账的时候抠抠搜搜,有些客人看着不起眼,掏钱的时候却比谁都快。
而曹子建给他的感觉就是穿得寒酸,但一进门就扔了一块大洋,连价都没问,这份爽利劲儿,可比那些穿着绸缎还要讲半天价的土财主强多了。
“大爷,您喜欢什么类型的?咱们一梦楼在灞桥这一带,那可是头一份!”
“姑娘们个个水灵,琴棋书画不敢说样样精通,但伺候人的功夫那都是一等一的。”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三根肥硕的手指,掰着给曹子建数:“有温柔贤惠的,有泼辣爽利的,还有能弹曲儿唱小调的,大爷您尽管说。”
曹子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闷声说道:“我这人....不太会挑。”
“不会挑?”老鸨眼珠子一转,立刻接上了话,“那更好了!我给您推荐一个,包您满意!”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口气:“大爷,我跟您说实话,我们这儿有个新来的姑娘,叫小翠,今年刚十八,模样水灵不说,性子还温顺,最会伺候人。”
“今儿要不是看您投缘,我都不舍得把她往外推。”
“那....那就她吧。”曹子建开口道。
“得嘞!”老鸨一拍大腿,扭头又朝楼上喊,“小翠!收拾收拾,有贵客!”
楼上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应声:“哎——来了!”
趁着小翠下楼的功夫,老鸨也没闲着,开始打探起了曹子建的递。
“大爷看着面生,不是咱灞桥本地人吧?”
曹子建也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那是打哪儿来的呢?”老鸨继续探底。
“洛阳。”
“洛阳?我姐妹在那也经营着一家,您之后回去,可以去我那姐妹的店里玩,那里的姑娘一个个也水灵的很,叫浮生梦。”
曹子建简单“哦”了一声。
老鸨见过的客人实在太多了,有的客人一进门就吹得天花乱坠,有的客人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
反正只要钱给到位,管他什么脾性。
见曹子建属于不爱说话的那种,老鸨也是没有继续吭声,让人送来了一碟花生先让曹子建吃着。
小野善站在街对面,默默的看着这一切。
“看来河村大人的担心不是多余,这种拿了十块大洋定钱就疯狂吃喝玩乐的家伙,还真可能晚上不来福满楼了。”
“我得盯紧,千万不能让他在我眼皮底下溜了。”
这边小野善正在卖力的盯着,而曹子建已经半躺在一张铺了绣花被褥的软榻上。
而在他边上,还站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
“爷,小翠给您脱衣。”
曹子建知道自己来这‘一梦楼’的主要目的,并不是来此寻欢作乐的,而是单纯的找个休息之所。
当即摆了摆手,表示不用。
这把小翠给看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小翠,实话跟你说吧。”曹子建重重的叹了口气:“我呢,那方面不行。”
这话让小翠直接愣住了。
那方面不行,那来此作甚。
还没等她将心中的疑惑问出,曹子建的声音已经再次响起。
“所以咱们什么都不做,你就在这儿陪我待着,到下午就行,钱我照付。”
说着,曹子建掏出一块大洋递给了对方。
小翠看着曹子建递过来的钱,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接过,低声道:“爷,您这样的毛病,我听说过。”
“不是不能治的,街东头有个老中医,专门看这.....”
“治不了。”曹子建叹了口气:“我这毛病,得从十年前说起了。”
“那年在洛阳修石窟,从三丈高的架子上摔下来,正好硌在一块石头上。从那以后,就不中用了。”
小翠倒吸了一口凉气,为曹子建的遭遇感到同情。
这就做到床榻边上,伸手轻轻拍了拍曹子建的大腿,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了天大的委屈的亲人:“爷,你别难过,这世上苦命人多得很,不光你一个。”
“像我就是,我爹欠了一屁股赌债,跑了;我娘病在床上起不来;家里还有两个弟弟要吃饭,我实在是....实在是没办法才....”
说着说着,小翠把自己说哭了,拿袖子擦了擦。
曹子建见状,忍不住眨巴眨眼睛。
得,这是遇上卖惨的高手了。
对于这些风月场上的话术,曹子建倒也不反感。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小翠絮絮叨叨地讲了将近半个时辰,把她家从祖上三代到现在所受的苦挨个讲了一遍。
讲到后来,她大概也是觉得面前这客人虽然那方面不行,但人好、话少、出手还大方,不由得生出几分亲近之意,开始主动提出要给曹子建捶腿。
曹子建也没拒绝,就这么享受了起来。
不过,享受归享受,曹子建的一大半注意力还是放到了小野善身上。
此刻,对方正在对面墙根底下站着,双手拢在袖子里,背靠着土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一梦楼’的门口。
敬业。
曹子建在心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一下午的时间,曹子建就在小翠的捶腿和她那张嘴不停的絮叨中度过了。
感觉时间差不多了,曹子建才从软榻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爷,您要走了?”小翠有些不舍地看着他,大约是从业以来头一回碰到这么省心的客人。
“该走了。”曹子建点点头,从怀里又掏出了一块大洋。
“爷...”小翠眼眶泛红道:“您自己都这么苦了,还惦记着...”
“走了。”曹子建没给她继续抒情的功夫,摆了摆手,推门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