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村暮接过名单,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视线在面前站着的曹子建等人脸上一一掠过。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
“接下来我报到名字的,应一声,让我先认识一下。”河村暮说着,便是按照名单上的名字,开始报了起来。
“赵铁柱。”
“大人,我在。”曹子建应道。
“王大牛。”
“俺在,大人。”
“许强.....”
随着十个人的名字全部报完,河村暮对于谁是谁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这就继续道。
“废话我就不多说了,这次的活计,并不在灞桥本地,得出远门,去的是南边山里的一处寺庙。”
“那处寺庙,我们要准备重修和扩建,自然少不了大量石雕和铜雕来做装饰构件。”
此话一出,底下众人开始议论了起来。
“啥?要出远门?这得出去多久?”
“我说怎么工钱那么高,原来还要出远门阿。”
“这出了远门,家里的老头老太谁来照顾?”
.......
河村暮也不着急,等众人议论了片刻后,才压了压手,继续道:“一趟不需要很久,一个月大概就可以回来。”
“期间,吃住我们全包,工钱则是一天一结,绝不会出现拖欠的情况。”
“不过一旦接下这个活,得跟家里人说清楚,这一个月是不能回家的。”
“这点要先跟你们说到位。”
“一个月不能回家?”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皱起了眉头:“大人,这...这也太长了,家里老娘还病着呢,我走了谁照看?”
“是阿,大人。”另一个男子附和道:“俺媳妇刚生了娃,还在月子里,俺这一走就是半个来月的,家里连个挑水做饭的人都没有。”
河村暮闻言,一脸惋惜道:“既然你们抽不开身,那说明你们跟这一百五十块大洋无缘,现在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河村暮故意将一百五十大洋说得重了一些,显然,是想通过高额的报酬挽留他们。
一瞬间,大堂里安静了下来。
一边是要照顾家里人,另一边则是高额的工钱。
一时之间,大家伙都有些难以取舍。
好半晌后。
还是有人站了出来,朝着河村暮拱了拱手:“大人,抱歉,这活我虽然很想干,但家里的老母亲也需要我来照顾。”
说完,便是离开了大堂。
河村暮见状,这就将对方的名字在名单上划掉。
而剩下的九人,还在纠结。
河村暮也不催促,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之后,又有几人叹着气离开了。
每走一人,河村暮就会将对方的名字在名单上划掉。
不多时,名单上就剩下了六个人的名字。
“大人,您这边能不能提前预支我几天的工钱,我花钱找人照顾一下老母。”有人开口道。
“只要通过考核,我们会支付十块大洋的定钱。”河村暮淡漠道。
“考核?还有考核??”那人闻言,眉头一紧。
河村暮则是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毕竟一个月一百五十大洋的工钱,不可能不试手就招人。
但考什么,怎么考,曹子建心里虽然没底,但他一点也不担心。
因为根据他的猜测,大概率就是考核一些雕刻技艺,而自己获得过杨玉璇的鬼斧刀法,完全能应付的过去。
见河村暮不吭声,那人追问道:“大人,这主要考核什么呀?”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河村暮漠然道。
可能是觉得自己的技艺不过关,也可能是其他别的原因,那人沉默了好半晌,开口道:“大人,我想了想,还是不去了,家里就我一个壮劳力,走了地里的活没人干。”
说完,那人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跟着他一同离开的还有另一个男子。
这样,原本十人准备应聘的,还没开始就已经走了六个。
河村暮将目光落到了还剩下的曹子建四人脸上,开口道:“你们四位都是可以离家一个月的?”
“是的,大人,我娘家就在隔壁村,有事娘家那边会照应。”其中一汉子答道。
“大人,我还没成家,家里虽然上有老,但是我哥嫂跟他们住在一块,我不在家,他们能照看。”有人也是跟着道。
曹子建觉得,自己这会要是不说点什么,就有些格格不入了,也是跟着搭腔:“大人,我爹娘走得早,也没娶上媳妇,光棍一条,属于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同其他人一样,河村暮的目光落到了曹子建的脸上,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曹子建也不回避,就那么木然地站着,一副被生活磨去了所有锐气的老实人。
片刻后,河村暮收回了目光,又看向最后一个人。
“大人,我完全没问题。”
河村暮微微点头,道:“既然你们四人能留下来,说明都觉得自己的手艺过硬,那就给我展示一下你们的雕工。”
说着,河村暮从桌子下方拿过一个托盘,摆在了方桌上。
只见托盘里是几块拳头大小的青石料和几把刻刀,小锤,以及一张图纸。
图纸上是一幅简单的缠枝莲花纹。
“照着这个图样,在石料上刻出来。”河村暮的目光扫过四人,道:“一炷香的时间,能刻多少算多少。”
“我会跟你你们雕刻的结果决定你们是否能够胜任这份差事。”
曹子建四人闻言,这就上前一步。
就在曹子建还盯着那图样在看的时候,边上一个看着三十出头的汉子已经撸起了袖子,迫不及待的抓起一把刻刀,然后照着图样在石面上划了几道线,便开始下刀。
刀尖触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声音也是引得曹子建举目望去。
对方的手劲确实不小,奈何刀法粗疏,几刀下去,石面上崩掉了好几块碎屑,莲花纹的轮廓歪歪扭扭,完全不成样子。
一看就没有正儿八经学过雕刻手艺的。
河村暮看着这一幕,也没有吭声。
正所谓有一就有二,第二个男子也开始动刀了。
他比第一人要细心些,先拿刻刀在石面上轻轻划出底稿,才敢正式下刀。
但显然,他的经验不足,刻刀的角度掌握不好,好几次刀刃打滑,差点没割到自己的手指。
河村暮依然面无表情。
倒是那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拿起刻刀的样子有模有样,下刀也稳当,锤子敲得也匀称。
只不过就是那刻出来的缠枝纹,线条非常僵硬死板,莲花花瓣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毫无灵动之气。
河村暮看了一眼,眉头终于微微皱了一下。
直到他将目光落到曹子建身上的时候,那眉头才舒展开来。
此刻,曹子建已经开始了动刀。
河村暮发现,曹子建没有借用锤子,纯靠指力运刀。
刻刀在对方手里像一截延伸的手指,刀尖在石面上游走,时深时浅,时疾时徐。
先是缠枝的枝蔓,弯曲盘绕,每一道弯都带着自然的弧度。
然后是莲花的瓣,外层花瓣宽厚舒展,内层花瓣紧致含苞,花瓣与花瓣之间的叠压关系交代得清清楚楚。
一炷香还没烧到一半,整幅缠枝莲花纹已经完整地呈现在石面上。
要知道,这还只是曹子建展露的三成水平,为的就是不那么惊世骇俗,但比普通人要强上不少。
随着刻刀放下,曹子建往后退了一步,依旧是那副木讷窝囊的样子,低声道:“大人,刻好了,你看看。”
河村暮没有说话,拿过曹子建雕刻的石料,端详了好一阵,才开口道:“做了几年了?”
“回大人,打小就跟着师傅学,有快十个年头了。”曹子建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极为寻常的事。
“十年。”河村暮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你这手艺,此前在哪里做活?”
“以前在洛阳那边给人修过龙门石窟的佛像。”曹子建这就将早已想好的措辞给说了出来:“后来石窟的活停了,就四处给人刻碑、雕栏杆,总之,哪里有活就去哪里,没个定所。”
河村暮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也不吭声了。
直到一炷香的时间烧尽,河村暮看起了其他三人的作品,摇头道:“你们仨差点手艺,回去吧。”
那三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失望之色,但也没敢多说什么,各自放下手里的工具,灰溜溜地走了出去。
大堂里只剩下曹子建一个人。
河村暮重新拿起那份名单,在“赵铁柱”三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圈。
而后,从方桌抽屉里拿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片和一张纸,推到曹子建面前:“照着这图纸的纹样刻出来。”
曹子建举目望去,发现纸上画得是一个云龙纹。
他明白,铜雕和玉雕是两码事。
玉质偏软,下刀相对容易,但铜材质硬,需要的力道和技巧完全不同。
这分明还在测试自己的底子。
当即,曹子建面露为难之色道:“大人,这刻刀恐怕刻不动吧?起码要一把錾子才行。”
听到曹子建这话,河村暮眼眸深处闪过一抹喜色。
这一关,其实考验的就是这个。
如果曹子建拿起刻刀就刻,那就显得外行了。
“忘了。”河村暮说着,便是从方桌下拿出了一把早已准备好的錾子。
曹子建拿过,将錾尖抵上铜片,小锤轻轻一敲。
“叮”的一声脆响。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曹子建刻意控制着自己的速度,比玉雕慢了许多。
还没等曹子建将云纹完全给雕出来呢,河村暮开口道:“可以了。”
“可以了?”曹子建手上动作一顿,面露疑惑之色的看向河村暮。
“赵铁柱,你的手艺,我认可了,什么时候能开工?”河村暮开口道。
曹子建闻言,一副大喜过望的模样:“大人,早点开工就可以早点赚钱,我随时都可以。”
河村暮点了点头,这就拿出一份契书,摊在桌面上。
“这是雇工契书,一个月一百五十块大洋,包吃住,活计做完另有赏钱,你看看,没问题就在上面按个手印。”
曹子建拿起契书看了看,上面的内容很简单,大意就是自愿受雇,工期不定,期间不得擅自离开工地,不得向外透露工作内容,违约要赔十倍工钱。
看完之后,曹子建故作犹豫了一下,最后才在契书上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河村暮把契书收好,又递给曹子建一个小布袋。
“这里是十块大洋的定钱,晚上六点来福满楼,到时候这边会备好马车,大家一起出发。”
曹子建接过布袋看着其内的大洋,脸上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表情:“谢...谢谢东家,我肯定准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