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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小儿子从绍兴城里回来,带了一份新出的邸报。陆游接过来,看到头版头条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韩太师誓师北伐,百万雄师渡淮河。”他不认识邸报上那些花团锦簇的官样文章,但他看到了一个名字——韩侂胄。他把邸报拍在桌上,连声说好。然后又提起笔,在刚写完的诗稿上添了一句——“韩公奋起承天意,一扫胡尘万里清。”

他儿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问了一句:“父亲,外间对韩太师颇多议论,您写这样的诗,会不会……”

“议论什么?”陆游头也不抬,“议论他揽权?议论他跋扈?议论他打击异己?”

他儿子不敢接话。

陆游冷笑了一声,笔没停:“我知道韩侂胄是什么人。他是权臣,是外戚,是独揽朝纲的霸道人物。但他是北伐的人。就这一点,就够了。大宋立国两百年,想做北伐的人多了,真敢做北伐的人有几个?岳武穆敢做,被杀了。虞允文敢做,死了。张浚敢做,败了。前前后后几十年,多少人喊着收复中原,最后都只停留在奏章上和诗稿里。韩侂胄不管有多少毛病,他至少站出来了,他至少把刀拔出来了。这就比那些躲在临安城里高谈阔论的人强一万倍。”

他把笔一搁,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你父亲我活了八十多岁,写了上万首诗。一万首诗换不来一寸中原的土地。诗是没用的,刀才有用。韩侂胄是拿刀的人,我就给他写诗。他要什么诗我写什么诗,要多少首我写多少首。我陆游这辈子没能亲手拿刀杀回中原,那我就用诗给拿刀的人擂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写下的那句“韩公奋起承天意”,觉得还不够,又在前面加了两句。最后成诗是——“圣主临朝决战机,韩公奋起承天意。三军将士如貔虎,万里山河入鼓旗。”

他儿子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他不太懂诗,但从小在父亲身边长大,能听出这些诗和他父亲早年的诗不一样。早年的诗里有愤怒、有不甘、有刻骨的恨意和切肤的痛感,像淬过火的刀。现在这些诗,太顺畅了,太明亮了,像一面擦得太干净的镜子,照得出光芒,照不出影子。但他不敢说。父亲等了八十年等到这个消息,他没有资格在这个时候泼冷水。

半个月后,陆游终于等到了他一直在等的人。

辛弃疾来了。

辛弃疾是从镇江来的。他被朝廷重新启用,任镇江知府,兼管沿江防务。北伐在即,他是前线最重要的将领之一,本不该在这个时候离开任所,但他路过绍兴时特意绕道来了山阴。一是探望老友,二是想听听陆游对北伐的看法——毕竟在整个大宋,如果只能找一个对北伐最赤诚、最纯粹、最毫无保留的支持者,那一定是镜湖边上这个八十几岁的疯老头子。

辛弃疾到的时候是傍晚。他骑了一匹老马,只带了一个随从,没有穿官服,只披了一件旧披风。远远看到陆家门前那面褪色的军旗时,他勒住了马。辛弃疾看着那面旗看了很久。他认得出那是什么——五十年前的军旗,南郑前线的旧物。他当然认得。因为他自己也有过一面这样的旗,那面旗在耿京的营寨里被火烧了,后来在江西起事时又做了一面新的,几经辗转,如今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陆游在书房里远远就听到了马蹄声。他放下笔,起身推开窗,就看到了暮色中的辛弃疾。辛弃疾牵着一匹老马站在门外的土路上,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一轮落日,赤红如血。

“幼安!”陆游几乎是喊着迎出来的。

辛弃疾跳下马,快步走上来。两个人就在那面褪色的军旗下,在深冬的寒风中,抱在了一起。辛弃疾身上有一股很浓的烈酒混着砂土的气息,那是长年戍边的人特有的味道。陆游闻着这个味道,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五十年前的南郑大营,回到了那个大雪满弓刀的冬夜。

“幼安来了就好,来,进屋,我给你看东西。”陆游拽着辛弃疾的袖子往里走,步子大得不像一个八十几岁的人。书房里案上、架上、地上,到处都是诗稿,有的写完了,有的只写了一半,有的被墨汁洇得看不清字迹,有的墨迹未干,被风吹到了地上。整间屋子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墨味和酒味。

“你来看,这是我七天里写的。”陆游把一堆诗稿塞进辛弃疾手里,眼神亮得惊人,像一个等着被夸奖的孩子。

辛弃疾接过诗稿,一张一张地看。他看得很慢,每看完一首就点点头。他看到了《书愤》,看到了那一句“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嘴角微微一动。他也去过那里,也见过那样的雪和那样的风。他也看到了那句“韩公奋起承天意,一扫胡尘万里清”。看到这一句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但什么也没说。他继续往下看,又看到了几十首慷慨激昂的诗,有的写前线将士的英勇,有的写中原百姓的期盼,有的写收复开封后的盛景,有的写对朝廷的感恩。每一首都写得极好。陆游的诗才,晚而更辣,这些诗里随便拿一首出来,都足以传诵千古。

辛弃疾看完了最后一页,把诗稿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桌上,用手掌压了压。陆游坐在他对面,双眼放光,等着一句回应。

辛弃疾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放翁兄,你的诗,是真好。”

“比你的词呢?”陆游哈哈大笑,他知道辛弃疾从不轻易夸人,能说出“真好”两个字,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辛弃疾没有接这个玩笑。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望着窗外暮色渐沉的镜湖。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陆游的笑声慢慢收了,久到书房里的空气一点一点冷下来。他回过头来,看着陆游,像是想说什么。他张开嘴,吸了一口气,胸脯起伏了一下。

然后他摆了摆手。

不是那种正式的、有意识的表态,而是一种下意识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动作。那只手在空气中无力地晃了两下,然后落回身侧,像是放弃了什么。

陆游愣住了:“幼安?你这是什么意思?”

辛弃疾没有解释。他只是摆了摆手,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口吐出来,在冬夜的冷空气中凝成一道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