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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长安多丽人 > 第580章 方士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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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裕看着刘绰的神色,“娘子是说,这谶语是冲着父亲来的?”

刘绰没有立刻答话,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秋夜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吹得烛火一阵乱晃。

“太白犯岁,这是天象,谁也做不了假。可天象之后跟着的谶语,必定是人为。”她转过头,目光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清明,“怕是有人要对父亲动手。”

舆论战这烂招她也用过。若说没人敢对当朝宰相动手?她不是也对郭钊动过手?

李德裕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的确不得不防。淄青李师道财大气粗,手下养着不知多少死士;成德王承宗世代割据,手段向来阴狠;淮西吴家如今被咱们断了财路,更是怀恨在心。父亲未必嗅不到里头的阴谋,只是敌暗我明,怕是防不胜防。”

想到郭钊那事,李德裕捏着密报的指尖微微发白。

“那就上一道折子,奏请回京朝正。此时出发,正来得及。”

李德裕愣了一下。

“事分轻重缓急,若不回去,待长安真出了事,咱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再者说,天子脚下,金吾卫、神策军都在,他们总不能堂而皇之地派兵攻城。不过是些隐私手段,我这就修书一封让墨十七先帮着看顾一二家中。咱们刚生育了一对孩儿,回京朝正,尽尽孝心——谁也挑不出理来。”

“好。”李德裕深吸一口气,握住她的手。

接下来的几日,夫妻二人开始紧锣密鼓地安排润州的事务。

刘绰先是秘密召见了袁义和袁禄兄弟。

“我要回长安朝正,惠民盐号的生意由你兄弟二人照管。”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切记不要急,稳扎稳打。当初为了挤兑淮西那边,分号扩张得有些快。盐价不能涨,若是有人敢趁我不在哄抬盐价、囤积居奇——”

她目光微沉,袁义立刻接口:“郡主放心,袁某在运河上跑了十几年,哪些人手脚不干净,心里门清。谁敢在这当口浑水摸鱼,袁某让他连人带货沉进江底。”

刘绰点了点头,又道:“横江社的兄弟们耳聪目明,帮我盯着淮西那边的动静。吴少阳近来身体每况愈下,吴元济掌权的时日不会太远。此人比他父亲有野心,容易冒进。”

“郡主放心,我已让人在淮西通往浙西的几条必经之路上都布了暗桩。“袁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只要吴元济的人敢踏进润州地界,我比他们自己还先知道。”

李德裕这边则是召见了镇海军的几位将领,逐一交代了防务之事。又修书一封,命人快马送去徐州交给李愬,淮西若有变,李愬便能在徐州应对。

菡萏和蔷薇把府中的管事、仆妇全都叫到正厅里,按人头一一安排。大到年节的祭祀礼数、各家的往来应酬,小到花厅里那盆墨兰隔几日浇一次水,事无巨细,全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菡萏声音有些闷闷的,“娘子,奴婢也想跟您回长安……”

刘绰放下茶盏,看着她的孕肚和红了的眼圈,忍不住笑了:“我只是回长安过个年,开了春就回来,怎么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可长安离润州那么远……”蔷薇也跟着小声嘟囔了一句。

“是啊,路途迢迢,菡萏如今怀有身孕,带你上路,还得分出人手照顾你不是?再说了,韩风也不能答应啊。此行我只带瑞儿回京。这孩子聪慧早熟,让他回长安经历些风雨,开开眼界也好。此番阿沅也要跟我一齐上路,四个孩子都得交给你们。行了行了,别垂头丧气的。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们给我把府里盯紧了。”

她原本想把五个孩子都带在身边,可路途遥远、天寒地冻,车马颠簸,小孩子路上经不起折腾。

临行前夜,夫妻俩安抚不能随行的孩子们到很晚。

回房后,两个人没睡多久,外头的天光便渐渐亮了起来。

瑞儿早早地收拾妥当,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圆领锦袍站在廊下,腰间束着革带,小脸绷得紧紧的,像个要出征的小将军。

刘绰最后抱了抱阿鸾、阿麒和阿鹓,又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这才转身登上马车。

帘子放下的一刹那,她听见身后传来阿鸾撕心裂肺的哭声,心口猛地一揪,差点就要下车回去。

李德裕将她拥在怀里,低声劝慰道:“走吧。孩子们不在长安,咱们反倒更安心些。”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么?你这么一说,我心里更凉了。”刘绰瞪了男人一眼,轻轻吸了口气。

回长安。

这一趟,可不仅是过年啊。

车队一路北上,沿着运河南岸的官道行走。

入了腊月之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沿途的河面结了一层薄冰,枯草伏在路边被霜染成灰白色。好在刘绰准备得充分,每辆马车上都铺了厚厚的皮褥子,车里搁了手炉脚炉,瑞儿骑累了就钻进车里偎着母亲取暖,倒也没受什么罪。

到了洛阳地界,车队放慢脚程,沿途多留意驿站里的邸报和过往官差的口风。果然从一个常常穿梭两京的驿卒口中听到了一桩新鲜事:入冬以来,长安城中接连有几户朝中大员的宅邸“走水”,虽未酿成大灾,却起火得极巧、极蹊跷,其中有一处恰好是李绛宅邸的后廊。

夫妻二人听完都没有作声,瑞儿煞有介事地给那驿卒多赏了几枚银锞子。

“这便是前菜了。”

李德裕则是唤人进来吩咐道:“你派两队人手先行进京。一队去郡主府,让卜官家派兵把刘宅护院的人数加倍,院墙四周多设几处暗哨;另一队去李宅,就说入冬风高,防火之事不可不慎,让父亲多加留意武相公府邸的安危。”

腊月二十四,车队终于进了长安城的明德门。

年底的长安城热闹得像一锅滚沸的粥。

朱雀大街两侧的店铺门口悬满了红灯笼,卖年画的、卖糖瓜的、卖桃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坊门之间人流如织,到处都是赶着采办年货的百姓。

瑞儿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被这满城的喧腾和年味震得瞪大了眼睛,离京虽只两年,可小时候他出门的机会也不多。

“阿娘,那是什么?”他指着一家铺面门口挂着的一排木版年画,上头画着一只胖墩墩的蝙蝠衔着一枚铜钱。

“那是‘福在眼前’,过年讨彩头用的。”刘绰把儿子拽回车里,替他拢了拢领口的裘毛,“等到家安顿好了,阿耶跟阿娘带你去西市逛逛,那里好玩的东西更多。”

瑞儿乖乖坐回榻上,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外瞟。刘绰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里又软又酸——这几年来跟孩子们聚少离多,陪伴他们的时间还是太少了。

李宅大门早已大敞着。

李吉甫、薛氏、刘坤、曹氏等人站在门廊下,见马车停下来便大步迎了上去。

“绰绰!”曹氏喊着女儿的小名,声音又亮又中气十足,“总算是到了!阿娘等了你整整一天了!”

刘绰看着母亲那张比去年又添了几道皱纹却依然精神矍铄的脸,忍不住笑了:“阿娘何必等,路上又说不准时辰。”

“等自家女儿有什么等不得的?”刘坤走上前来,先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确认她气色红润、身形无恙,这才松了口气,又低头去瞧从马车里跳下来的瑞儿。

瑞儿整了整衣袍,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瑞儿给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请安。”

李吉甫眼睛一亮,蹲下身一把将孙子搂进怀里,连声道:“好好好,都长这么高了!像你阿耶小时候的模样,一表人才!走走走,进屋去,祖父备了你最爱吃的糖蒸酥酪,就等你来呢!”

薛氏也赶过来,拉着刘绰的手问长问短。

等一家子用过了饭,坐下来喝茶时,薛氏挥了挥手让丫鬟们都退出去,又和曹氏带着孩子们到后头吃点心。

关上正厅的门,李吉甫这才神色一整。

“二郎,五娘,如今最紧要的怕不是谶言之事,而是陛下。”

听到陛下二字,刘绰脸色一变。李德裕接口道:“陛下怎么了?”

刘坤叹了口气,“陛下好神仙,下诏四处寻求仙人仙药。宗正卿李道古举荐了在钟南山中为陛下掘得了‘甘泉’的柳泌。说起来,我在钟南山中还见过此人。道法如何不知,却是会做几首酸诗的。”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李德裕,“这是他写的一首《玉清行》,长安权贵追捧者众。”

李德裕将纸展开,刘绰也凑过去,读了起来。

“遥遥寒冬时,萧萧蹑太无。仰望蕊宫殿,横天临不虚。

下看白日流,上造真皇居。西牖日门开,南衢星宿疏。

王母来瑶池,庆云拥琼舆。嵬峨丹凤冠,摇曳紫霞裾。

照彻圣姿严,飘飖神步徐。仙郎执玉节,侍女捧金书。

灵香散彩烟,北阙路輧阗。龙马行无迹,歌钟声沸天。

驭风升宝座,郁景晏华筵。妙奏三春曲,高罗万古仙。

七珍飞满座,九液酌如泉。灵佩垂轩下,旗幡列帐前。

狮麟威赫赫,鸾凤影翩翩。顾盼乃须臾,已是数千年。说的绘声绘影的,倒是挺会忽悠人的!”

李吉甫接着道:“这个柳泌,两月前还只是个翰林待诏,昨日刚被陛下任命为台州刺史,年后就要走马上任了。”

刘绰和李德裕闻言神色一凛,一个道:“台州刺史?浙东治下?”

一个道:“任用方士为一州刺史,就没人反对么?”

李吉甫叹气道:“岂会没有?可陛下进来性情愈发暴躁,哪里听得进去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