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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长安多丽人 > 第579章 太白犯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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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润州的天便一日凉过一日。

运河上的风裹着桂花的香气,从舷窗里灌进来,吹得案几上的纸页哗哗作响。刘绰披了一件藕荷色的薄披风,靠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捧着刚从长安发来的家信,眉头微微蹙着。

李德裕从外头进来,肩上还沾着薄薄的露水。他今日去盐场看了新一批的晒盐池,靴底带了半干的泥,在门廊处被服侍着换了鞋袜才跨进暖阁。

“娘子,看什么呢,眉头皱成这样?”他解了外袍,在刘绰身边坐下,顺手把案上凉了的茶换了一盏热的。

刘绰把信递给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的意味:“父亲来信说,武元衡回京了。”

李德裕接信的手顿了一下。

“他在西川待了七年,回京有何奇怪?”他展开信纸,目光飞快地扫了一遍,眉头也跟着拧起来,“调回中枢,与父亲和李绛一道拜相了?三相并立,这是要对淮西动手了?”

刘绰敏锐的注意到,李德裕对另一位宰相李绛是直呼其名的,好奇问道:“我记得李绛出自赵郡李氏东祖,只比父亲小六岁,我们谦谦君子李二郎为何直呼其名?难道朝中传闻是真的,父亲真的跟另一位李相不和?”

李德裕放下信纸,笑着道:“我是他的长辈,为何不能直呼其名?娘子你也可以。”

“长辈?”

“父亲是赵郡李氏始祖的第13世孙,那李绛是第23世孙。按谱系,父亲比李绛整整高出10辈。在家族辈分上,我们夫妻二人都算是李绛的远房族祖了。”

刘绰面露惊叹之色,“你们西祖还真是晚婚晚育的优良典范啊。亲兄弟分家后各自繁衍,若只有一代人晚婚晚育,辈分绝对差不了这么多。李二郎倒是成家极快,儿女也多,为赵郡李氏西祖的传承做出了突出的贡献。”

李德裕被逗得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娘子,你这都是从哪想出来的词?”

刘绰接着道:“所以,他们二人那所谓的不和也是假的吧?”

“娘子猜出来了?”

“两个人都是赵郡李氏出身,只不过一个东祖一个西祖,父亲辈分还高那么多。在削藩这个大局上,他们的立场根本一致。时不时为了朝政上的事起点争执——怕是故意做给三镇看的吧?”

李德裕低声笑道:“娘子果然聪明。田弘正归顺朝廷后,三镇本就紧张,若是二相还同心同德,那三镇便该抱团死战了。可若是两个宰相自己先吵起来,三镇便会松一口气,觉得朝廷内部意见不一,用兵之事至少还得拖上几年。如此便可从容准备,逐个击破了。”

刘绰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就是朝堂啊。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明明是一家人,却要装成对手给别人看。武元衡此人,我虽然素未谋面,却早闻其名。在西川七年,整顿蜀中军政,把原本动荡不安的西川治理得铁桶一般。他行事从不拖泥带水,对藩镇的态度更是出了名的强硬。他入主中枢,淮西的吴少阳怕是连觉都睡不好了。”

李德裕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止吴少阳。成德的王承宗、淄青的李师道,哪一个不是如芒在背?为了不让他们太过警觉,父亲和李绛近来为了要不要再次对成德用兵的事在朝堂上争吵不断,闹得满城皆知。”

刘绰马上就明白了,“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这次的目标不是王承宗,而是淮西。淮西离得更近,威胁更大,朝廷的粮草兵力也更方便调度。”

......

秋夜的长安,天高气爽,星河如练。

大明宫宣政殿的飞檐翘角在夜色中勾出墨色的剪影,太史令张矅站在观星台上,仰头看着天际的星图。

太白星正一点一点地侵入岁星的轨道。

两道银白色的光在夜幕中交缠,仿佛两条巨蛇绞杀在一处。白中带赤,如刀光隐现。

“太白犯岁。”张矅的呼吸凝住了。他转身疾步走下观星台,衣袂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太白犯岁星,皆为天灾、兵火之兆。上一次出现此等天象,还是安史之乱前夜。

待天光乍亮,长安城的茶楼酒肆、市井街巷间,已经到处都是窃窃私语之声。

“听说了么?昨夜太白星犯岁星了!”

“什么是太白犯岁?”

“太白犯岁,那可不是好兆头啊。古籍上说,此象一出,不是大旱就是兵祸。”

“嘘……可不敢乱说。当心被金吾卫听了去。”

长安城外,一匹快马正沿着官道飞驰。马上的人背着信匣,面色紧绷,马蹄踏在官道上的枯叶上,发出急促的碎响。

那是淄青节度使李师道安插在长安的密探,正忙着往东边送信。

郓州城东,淄青节度使府的书房里,烛火烧了一整夜。

李师道没有睡。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便袍,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面前案几上摊着七八封密报,从长安来的,从蔡州来的,从润州来的……事无巨细,一一罗列。

李师道看完长安来信,嘴角微微勾起,把那封信纸往案上一扔,端起手边的酒盏饮了一口。

“吴少阳?哼。”他放下酒盏,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堂堂彰义军节度使,好歹是一方诸侯,一个武元衡回京就吓得卧床不起,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坐在下首的幕僚赵元微微欠了欠身,拱手道:“吴少阳素来色厉内荏。当年他弑主自立,本就心虚,如今治下只有三州之地,又被刘绰和李德裕切了大半财路,自然坐不住。倒是节帅您,虽控十二州之地,兵强马壮粮多,却也需早做筹谋。”

李师道拿起那封密报,目光在“太白犯岁”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真是天助我也。长安城里那些愚夫愚妇,最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三相不利,始轻末重——让朝堂上那帮人自己先乱起来,总比他们齐心合力来对付本帅要好。”

赵元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节帅,谶语虽能扰乱人心,可要真正拖住朝廷的手脚,光靠几句童谣远远不够。”

“哦?”李师道挑眉,“继续说。”

赵元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当务之急,是要让吴少阳和王承宗明白,成德、淄青、淮西,在圣人眼里,都是一样的。只有三家联手,才能让朝廷投鼠忌器。”

李师道微微点头,这和他想的不谋而合。

赵元接着道:“吴少阳是个不中用的,节帅不妨派人去蔡州,联络他的长子吴元济,告诉他——朝廷要动手,最先遭殃的是他淮西。只有抱紧节帅和成德王承宗的大腿,他才有一线生机。到时候,吴元济自然会巴巴地贴上来。节帅让他出粮他就得出粮,让他出兵他就得出兵。”

李师道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伸手拍了拍赵元的肩膀:“先生果然老成谋国。”

赵元却不急着接话,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满室安静的话:“若真要与朝廷周旋到底,光靠拉拢盟友怕是还不够。朝中主战者不死,节帅便永无宁日。”

书房里骤然静了下来。

李师道盯着赵元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

“先生的意思是……杀?”

赵元垂下眼,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既有天象,又有谶言,节帅只需暗中遣几个死士入京,寻机……一一斩之,到时朝廷定然震动。主战派失了主心骨,用兵之事必然推迟。如此威吓,谁还敢再提削藩一事?”

案上的烛火噼啪跳了一下,映在李师道脸上,明暗交替。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在蔡州、镇州、郓州三处来回移动,最后定在了长安的位置上。

“武元衡,李吉甫,李绛……”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三个名字,手指在长安处点了点,“三相不利,始轻末重。先生说的对,本帅若不做些什么,倒辜负了这天象。”

太白犯岁的天象已经过去半月,朝堂与街巷间的议论却并未停息。

正当人们惊惶未定之际,一句方士的谶语又以童谣的方式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流传开来:今之三相皆不利,始轻末重。

三相者,三宰相也。

润州,李德裕接过密报,展开一看,脸色霎时变了。

“太白犯岁。”他抬起头,看向刘绰,眼神里带着一丝少见的凝重。“不知从何处流传出一句谶语,如今长安城的大街小巷都在传——今之三相皆不利,始轻末重。”

刘绰放下茶盏:“太白犯岁?金星冲木星?”

金星和木星的位置关系,不过是天体运行的正常现象。可在这个时代,天象从来不只是天象。它是最好的政治武器,也是最危险的舆论火种。

“这谶语来得可真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