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荫站在大厅中央,红风衣的衣摆垂到膝盖上方一寸,晨光从侧面落在她脸上,将那张雌雄莫辨的面容切割成一明一暗两半。她的丹凤眼微微半阖着,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一张旧地图上——那是一幅手绘的东海岸地形图,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了,边缘卷起,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陈星河站在她左侧,嘴里嚼着一根鱿鱼丝,星星眼也在看那张地图。他的目光从海岸线移到一个标了红圈的小点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王一蹲在地图另一侧,手里捏着一根铅笔,正在某个位置画圈儿。他画完抬起头,看看桑荫,又看看陈星河,像是等着谁先开口。
神龙盘在大厅正中的水晶吊灯上,金色的鳞片被晨光照得闪闪发亮。它垂下一截尾巴尖,慢悠悠地晃着,像是在数地上的光块。
上官东阳选这个据点,是有原因的。桑荫的指尖点在地图上那个红圈位置,渔村,三百户人口,离最近的城市两百公里。地形复杂,海岸线曲折,进可以出海,退可以入山。他在那里经营了至少五年,把整座村庄都布置成了他的退路。
陈星河把鱿鱼丝咽下去,从怀里摸出一颗奶糖剥了丢进嘴里:他上次从雾隐山脉跑了之后,伤到了根基,至少需要七到十天的恢复期。今天是第八天。如果我们的推算没错,他现在应该已经恢复了七成左右的功力,正在筹划下一步往哪走。
所以他现在的状态是——恢复中,但没完全恢复。王一说,像是一个打了绷带还能跑的人,跑不了太快,但也不是完全不能跑。如果我们去的人太多,他察觉到气息就会提前跑。如果我们去的人太少……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太少的话,未必能拦住一个正在恢复中且已经在谋划下一步动作的上官东阳。
那家伙太聪明了!
桑荫直起身来,把地图从桌上收起来,折好放进风衣内袋。她看向陈星河,又看了一眼王一,最后扫了一眼盘在吊灯上的神龙。
你们去她说。
陈星河嚼奶糖的动作停了一下,偏着脑袋看向老板,意思我们去那你干什么?
桑荫没好气地瞪了陈星河一眼,又看了看王一和神龙,说我休息几天,我要在枫丹白露看蚂蚁上树……
桑荫又看着陈星河,说你跟王一报了潜龙山的仇!不必跟上官东阳机会,他无论如何都……该死!桑荫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眼神如冰,咬牙切齿。
王一合上铅笔,站起来,把地图上的铅笔屑拍掉:那老板,你等我们回来一起回商业街吧?
对对对对对!陈星河狗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谁说我要回商业街了!桑荫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真是……好像没什么瞒过他们,商业街我从小住到大,还需要你们跟着?
“我们不需要缅怀缅怀过去吗老板?香樟树下的狗尾巴草我好久没吃了!他们不一定想我想成什么样了呢”,陈星河嘴里唆着一根海带丝,说话说得大言不惭!
陈星河把嘴里的海带丝嚼完咽了下去。他看着老板,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要回商业街,也没有问她是不是真的只是回去感受人间烟火。他看了大约两秒,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根棒棒糖,递给她。
草莓味的,他说,路上吃。
桑荫接过来,没有立刻放进嘴里,只是握在掌心里,看了他一眼,“猫抓老鼠不要抓上瘾了哈!他要实在不听招呼,直接击杀”。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红风衣的下摆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高跟鞋的咔哒声在大厅里平稳地响着,不紧不慢,一路延伸到旋转门的方向。门开了又合上了,外面的晨风从门缝中挤进来一丝,带着北京冬天早晨特有的干冷和煤味。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
陈星河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里还剩半包的海带丝,又塞回了口袋里。他转过身,看着王一和神龙,星星眼里的光从刚才那种主上在说话的专注切换成了该干活了的锐利。
走吧。他说,渔村离这儿八百公里。赶在中午之前到。
王一弯腰把那罐麦丽素塞进背包里,又把平板电脑夹在腋下:怎么去?
陈星河已经朝后门走去了。开车。他说,那辆改装过的黑色越野车就停在负二层。王一快步跟上去,神龙从吊灯上滑下来,游到他背上盘好,尾巴尖从王一肩头垂下来,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三人穿过枫丹白露的后门,下到负二层的停车场。一辆黑色越野车静静地泊在最里面的车位里,车身表面蒙了一层薄灰——停了好几天没动了。
陈星河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点火。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而有力的轰鸣,车灯亮起来,照出前方灰白色的水泥柱。
王一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背包放在腿上,平板电脑搁在背包上面。神龙从王一的背上滑下来,盘在车后座上,尾巴尖搭在扶手上,金色的鳞片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
陈星河挂挡,踩油门。越野车平稳地驶出车位,沿坡道盘旋上升,出口处的卷帘门自动升起来,外面是北京冬天早晨灰白色的天空和已经开始流动的车流。
车辆汇入车流,朝东面驶去。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
出了北京地界之后,路两边的景色逐渐从灰白色的城市轮廓变成了灰绿色的田野和低矮的丘陵。冬天的田野没什么看头,庄稼收了之后留下的茬子直立在地上,像一片片短硬的毛刷。偶尔经过一个小镇,能看到街边早点铺子冒着白气,有人裹着棉袄蹲在门口吃面条。
王一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他的脑袋歪向车窗那边,道袍的领口被安全带勒出一道褶,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麦丽素巧克力印。平板电脑还开着的,屏幕上是渔村的卫星地形图,但因为他睡着了,图上的光标一直没有动。
神龙在后座上盘着,尾巴尖搭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它的金鳞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一件活的玉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