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康从城墙上下来,走到两人面前。
先看了看徐家傲,确认他安然无恙,又转向周山,目光在那柄血迹斑斑的青龙刀上停留了一瞬,双手抱拳,真诚地说:
“关大侠,今日若无你,那些民夫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周山摆了摆手,朝城门方向看了一眼。
那些刚刚进城的民夫正被守军领到城墙根下安置,有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有人抱着孩子泣不成声,也有几个年轻的民夫主动帮守军搬运东西。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朝一名军官跪下去,说着道谢话,军官慌忙扶他起来。
周山收回目光,淡淡道:
“二位大人,这些百姓受到了惊吓,有的亲人被敌人杀害,需要安抚。”
徐家傲和朱康对视一眼,方才的兴奋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
“关大侠说得是”,徐家傲转头命令一个亲兵,
“通知通守黄大人,要他带人过来,处理民夫善后事宜,特别要留意有没有伤者需要救治。”
“是”,亲兵答应了一声,匆匆离去。
徐家傲又对朱康说:“朱大人身体有伤,先回去休息。”
朱康眼神坚定,语气果断,“不用,敌人围城,下官怎坐住?下官和你们在一起。”
周山说:“也好,等会我再替你疗伤,我上城墙看下。”
朱康眼含泪花,“关大侠今天付出太多,内力耗损严重,不必再替下官治疗了。”
周山手一摆,“不妨事。”
周山开始没注意,等朱康又自称“下官”时,他才意识到,只是心中一乐,“你如此自称,其实也没错。”
在古代官场,同级官员之间交往,自称“下官”是一种常见的谦辞,既不失礼数,也暗含着对同僚的敬重。
周山现在的身份是关东明,不过是一介白丁、乡野草民,充其量算得上地方上有头脸的乡绅罢了。
朱康跟他说话,口中自称“下官”,这分明是按照同级的礼数在称呼周山了。
为何如此?
一方面,今日周山的功劳太大,大到让朱康无法再以寻常百姓视之。
先前,若不是周山及时出手,徐、朱二人命丧杀手;
现在,他杀出城去,单枪匹马斩敌于阵前。
这份胆识与功绩,别说乡绅,便是军中悍将也未必比得上。
另一方面,周山自身的气质。
他当太子多年,统领大军及文武官员,长期养成的气质,散发的强大气场,都令徐、朱两人不敢以普通商人待之。
朱康这一声“下官”,既是感激,更是心悦诚服的敬意。
徐家傲还想说什么,周山已经向城墙走去,徐家傲、朱康立即跟在后面,动作很自然。
恍惚间,周山忘了自己现在是关东明,按说应该让徐家傲、朱康走在前面。
可是,徐、朱两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也许是“关大侠”气场太强。
三人再次上到城墙。
城墙上,士兵们正忙着搬运箭矢、滚木、礌石,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恶战。
天色暗了下来,远处的敌营中灯光渐次亮起,星星点点,如一条蜿蜒的火蛇盘踞在旷野上。
夜风从城头掠过,带着血腥气和远处敌营中隐隐传来的号角声。
周山站在城垛前,望向那里,目光平静如古井之水。
徐家傲站在他身旁,低声说了一句:“关大侠,明天会有更大的恶战。”
周山微微点点头,轻轻说了句:“查下他们带兵主将是谁?”
朱康抢着说:“已经安排细作去查了。”
周山没有说话,还是静静地看着远方。
夜色笼罩着远处营寨,城墙上的灯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修长。
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拂动他鬓角的碎发,他却浑然不觉,仿佛整个人都已融入了这片天地。
徐家傲见他神情凝注,不忍打扰,等了片刻,才低声说:
“关大侠,我们回去吃饭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温和的关切,像是怕惊扰了周山的思绪。
这声“关大侠”把周山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他微微一怔,随即转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既有对徐家傲体贴的感激,也有一丝自嘲——自己方才想得太出神了。
他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迈步,而是沉声道:
“徐大人、朱大人,在下根据营寨的规模,大致估算了一下,敌人约有二万人。”
徐家傲和朱康对视一眼,神色皆是一凛。
他们更看不透这位关大侠了,居然能根据营寨的规模估算出敌人的兵力。
这不是一个江湖大侠具备的能力,更不可能是一个商人能有的本事。
只是两人为官多年, 都默契地没有追问这位关大侠的详细来历,他的表现已经证明他绝对是友非敌。
周山目光扫过二人,轻轻问道:
“敌军这么多人,他们是从哪条路过来的?”
朱康叹了口气,拱手道:
“关大侠观察很仔细。
我现在明白了,他们是从小道过来的。
可惜之前……我们对那条小道没有充分防备。”
他说到后半句时,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明显的懊悔。
周山心中雪亮:
朱康所说的小道,正是老池提到的那条“东风小道”。
他故作惊讶,眉头微挑:“哦?原来从风州到东州还有一条小道?有舆图吗?”
朱康语气肯定,甚至带着几分急切:
“有的,而且很详细。”
他是都尉,深知地形之要,那条小道的舆图他早就命人测绘过,只是之前未曾重视。
周山心中一喜。
东风小道的详细地形图才是他真正关心的。
老池所说的只是大概,画出来的不过是一条线,沿途山川险隘、林木溪流一概不知。
朱康身为都尉,他说的“舆图”必是军用地图,标注之精细、尺寸之准确,远非草图可比。
立即说:“好,我们一起去看看。”
三人当即动身前往都尉府。
此时天色已暗,街巷中偶有巡逻的士兵持火把而过,映得石板路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