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元九垂首沉默,不再言语,只是肩头微微垮下,满身落寞藏不住。
他自幼八个兄长尽数亡故,府中如今只剩他一根独苗,只是父亲却愈发的神情凝重了。
家中长辈每每叹息只说他父亲苦,旁的并不多交代,崔元九因为和赵子重年纪相仿,但是人人都说两人是不同的。
所以,崔元九从小就不允许习武,不允许去校场,不允许去有任何危险的地方,所以他的活动范围只剩下了学堂。
崔元九一开始不高兴,但是后来,随着年岁长大学堂之上的孩子逐渐背着他指指点点,崔元九不理解,但是崔元九感觉得到自己和他们不一样。
崔元九一开始会觉得委屈,他哭着问管家。
“因为公子是不同的!”
这是管家给他的答案,甚至扶着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崔元九自小父母兄弟的陪伴也不是很多,在记忆中管家伯伯的出现是最多的,以至于他自小就觉得管家伯伯才是最亲近的,所以他能在管家身边得到一个答案就不再追究。
只这么记着,却从来不知道什么意思!
直到后来有人故意欺负他,他哭着回家,那人就再也没有被允许去过学堂,从此学堂的人看他就更不一样了!
崔元九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总觉得或许是他错了,所以他从此以后再也不跟长辈告状了,这样就会有人跟他玩儿了。
可是后来赵子重去学堂,两人就能一起玩儿了,他想这或许是父亲给他找的玩伴。但是后来逐渐长大,有一天赵子重也不来了,于是崔元九又变成了自己,他们侍者告诉他赵子重去军营了,他想他也要去,但是被父亲狠狠扇了一巴掌,还被关禁闭了。
崔元九想到这突然抬头看看天色在一点点沉落,夕阳坠向远山,漫天霞色褪成灰蓝,深秋的暮色来得又快又冷。
“赵子重,这下好了,咱们将来能一起玩儿了,我父亲也找到了姑母,只是我父亲之前一直不高兴,管家说是因为父亲一直在找姑母没有找到,可是为什么现在找到了,还不高兴?”
赵子重知道自己家应该是欠了崔家的,也知道这个同自己大小差不多的崔元九是个‘不一样’的人,但是眼下他却不知道该怎么跟崔元九说了,所以他拍了拍崔元九的肩膀。
“放心,会好的。”
车队一路疾驰,待到周遭景物彻底被黑暗吞没,已是深夜。
赵善陪着安平在宫里转了一圈儿,却没有见到太后,两人算是在皇后的‘撮合’之下一道出宫了。
赵善站在皇城门口,看着安平县主离开的方向,昏黄的天光照在赵善的脸上,身后的茉莉看了眼兰佩,兰佩开口
“公主,客栈那边已经有人在等了。”
赵善点了点,原本想要上马车,但是她脚刚刚踩到踏脚上就停了下来。
“公主怎么了?”
赵善收回脚:
“咱们怎么去吧,总之没有两步路。”
茉莉有些担心,但是她不好阻止公主,好在今日韧秋也跟着,若是真有事也有一个人能一直护着公主。
众人走在路上,三人不过走出一段功夫,从京中正路那边直愣愣冲过来一辆马车,赵善看着马车直直的冲着自己而来,心中惊疑不定,可下袍一只箭矢直接飞过来,瞬间刺在在控制马匹的那人身上。
叶霜胸前一下中了招,刺痛感让她手上的力道猛地一偏,马儿嘶鸣着翘起前蹄,猛地朝路边上的小摊子冲去了。
紧接着赵善就被茉莉往身后一带,边上的韧秋手上更是麻利,直接上前拉住马匹的缰绳。
边上的摊子小贩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正在跟客人交涉,眼下正惊恐不已看着一个庞然大物朝着自己的摊子砸来,他们来不及跑,只是本能的护住自己的脑袋,但是下一刻那马儿就猛的朝边上一打,身后的马车坠着马儿,只是偏移了一瞬,堪堪踩在了小贩的一掌之外。
那小贩捂着脑袋,大气不敢喘一下,至于叶霜,因为刚刚她没想到真有人敢对她出手,所以毫无忌惮,但是却因为手上的动作打乱了马儿的脚步,所以恶人自有天收,在马儿刚刚猛地转向后,她因为马车偏了方向,直接飞了出去,直接砸在了赵善的脚边,甚至被护着公主的兰佩,嫌弃的带着公主挪了挪位置。
这里离宫门口,虽然尚有距离,但是眼下时局敏感,宫门口的汪兆面上一寒,高声戒备。
御林军迅速带人上前,将人给拿了。
叶霜甩晕了过去,甚至因为胸前伤口,这猛地扑在地上都不知道有没有让伤口变得更严重。
汪兆迅速上前,似乎想到了什么神情凝重:
“公主,不知道可否受伤?”
边上的路人本来被觉得此人这般张扬一定是非富即贵,就算再有不满也只能咽下去的,但是却听那个御林军的头头开口请安的确是公主,百姓并非愚民,他们自然知道,即便自己姓名不要紧,难道那坐在皇位之上的皇帝老子还能不在乎公主的死活,于是边上的斥责之声逐渐大了。
赵善的确有些惊到了,边上的茉莉上前一步搀着她的手臂:
“公主,您身子弱,没吓到吧?”
赵善跟她一对视,自然明白了茉莉的意思,有些做出惊惧模样以手拂胸。
茉莉看到公主已经明白自己,于是看着汪兆开口:
“大胆汪兆,这宫门重地,居然出现这般狂悖行径。”
赵善看出汪兆这是主动给她搭台子,就是为了给叶家重击,此时叶霜同宰相府过从甚密,这件事是人人尽知的,她不是不敢,但是却知道这件事若是因为她这边发作起来,只怕太后为了保全娘家会从中作梗,她眼下知道了赵敬赢同太后的关系,所以这件事要扩而大之。
赵善直接抬起手掌搭上了茉莉的手臂,茉莉顺着手臂看到公主,赵善不经意的摇摇头:
“罢了,这件事也不是汪统领的职责,原本这就是一场惊马的小事,眼下这里是皇宫门口,百姓们也是无辜收到牵连,对了且去瞧瞧刚刚的商贩可有什么不妥没有。”
这时边上看热闹的百姓都朝着刚刚受到惊吓的小摊贩那边看去,众人纷纷让开位置为赵善让出一条人墙道。
茉莉和兰佩左右护着公主,赵善朝着韧秋而去,她此刻正站在一个大啦啦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惊魂未定的商贩边上。
“您没事吧?”
那商贩,原本好好在贩卖东西,却平白遭遇了异常无妄之灾,虽然没有受到真正的伤害,却吓得不轻,眼下正脸色苍白的,他原本想此刻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他都要缓缓,但是突然耳边传来一声温柔的关切,商贩抬眸,看到一身锦衣华服,但是却有些面色白净的姑娘,他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想要起身,但是下一刻膝盖一通,猛地跌坐了回去,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受伤的汉子,因为害怕,但是却不敢多说的可怜百姓模样。
韧秋就在边上,下意识去搀扶,开口:
“若是伤到了,此刻还是不要起身为好。”
赵善对边上搀扶着自己的茉莉,手上微微用了用力道:
“这可怎么是好,茉莉,快去找大夫来,这种事还是要尽快医治,若是落了病根就不好了。”
“是!”
兰佩自然瞧出了刚刚那是茉莉姐姐手指间出去的东西,她装作慌神状态,左右环顾百姓:
“哪里有医馆啊。”
赵善看着慌神的兰佩,忙开口斥责:
“不,去请太医来,这件事跟叶府相干,我觉不能让皇族,,,”
赵善假装自己失言,猛然住口,用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的僵硬转了话题:
“我觉不能让百姓在我面前出事。”
兰佩看着殿下开口:
“可是殿下,人又不是咱们撞的,您也是受害者啊!”
“住口!”
赵善斥责。
茉莉看时机依然明晰:
“还不快去!”
兰佩眼重含泪,转身往宫中方向跑去。
百姓眼下哪里还看不出来,原来刚刚撞人的人紧接着就被带走了,因为没有人看到她是受伤了,眼下通过这番说辞,谁还听不明白,受伤的人在处理烂摊子,更可气的是,这件事竟然还有可能跟宫中的太后牵扯上关系。
至于话题中心的那位商贩,他本来只是有些吓到了,但是眼下完全是茫然的,就连他刚刚为什么会膝盖一通跌坐回去,他都是懵的,他想说他没事啊,但是似乎好像又有事,不然这些人怎么都这么愤怒,看他的目光全是同情。
难道我真的受伤了?
汪兆看着周围百姓被边上的围住的恐惧,纵然已经有了些声音,却始终恐惧于他们手上的寒冰利器,于是他面上做出慌张模样:
“殿下,眼下这里是皇宫门口,还是不要再闹了!”
这话是袒护,也带着对上位者的畏惧,更是为百姓的不满添了把火。
“汪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您也怕了叶家?”
茉莉直接接过这话,看上去十分愤怒。
“公主,别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吗?这叶府是太后娘娘的母家,别让我难做!”
这时候人群中不知那个方向传来一声清晰的不满:
“太后娘娘就能不将我们百姓的命当成命吗?”
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句话,就像是落在沸腾油锅中的一滴水,直接炸了,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汪兆看着场面骚动起来,边上的官兵想要将人围拢,但是汪兆却直接给了他们暗示,下一刻,他们就像是被人群冲散的人墙,眼看着控制不住,茉莉下意识将公主护在怀中,但是人群一但发生慌乱,她们在人群中间,必定会遭到冲击。
茉莉护着公主,想要退到外面,但是此刻这片沸腾的人哪里还顾忌旁的,不知何时已经开始推搡她们。
顾尘卿原本在不远处的客栈等着赵善却听到楼下开始喧闹,他原本没在意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有些慌乱,此刻往楼下一看,人群中最骚乱的一方中,正是他要等的人,所以影子正想说:
“那不是,殿下吗?”
下一刻就见一个身影从自己面前的窗子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