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娜靠在椅背上，手边的茶已经续了第二杯。
她歪着头看了片刻比武场中央那两道还在移动的身影，然后侧过身，朝廖科那边喊了一声：“小星在陪他玩？为什么还不解决战斗？”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空旷的场地上传得很清楚。
她等的似乎不是答案，更像是一个提醒——提醒场上的人该收尾了。
廖科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场地中央，白钦已经穿上了星依，银白色的甲片沿着她的肩线铺展开来，边缘处有细密的光纹在缓慢流动。
光星在她手中亮起，剑身上流淌的幽蓝色光纹比以前更稳，像是已经不再需要她刻意维持。
她能感觉到那两个同伴的意识——星依的覆盖感、光星的重量、它们在接触她时的那一瞬的确认——像是两条回到旧河道的支流，正在重新沿着熟悉的路径向前流淌。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很淡，但那是她从心底里透出来的笑意。
“抱歉，刚回来就拉你们和我战斗。”白钦小声嘀咕了一句。
星依和光星没有回应，但光星剑身上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像是已经把那句话收进了它不需要回答的收件箱里。
白钦的笑容更深了一些。她抬眸看向对面那个满头大汗的身影。
卫国庆已经退到了比武场边缘，呼吸比之前急促了许多。
他手里那柄短刀垂在身侧，刀尖几乎贴着地面。
他看着白钦，目光在她那道银白色的甲胄和那柄流淌着幽蓝色光纹的长剑之间快速扫过。
他的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他的内心在翻涌。
这……这真的是一个五十岁都没有的龙崽吗？
在他的认知里，龙族需要漫长的岁月才能积累到九阶的实力，眼前的这个年轻得过分的身影，正在以超出他预期的方式改写他的判断。
他没有继续试探下去，而是站直身体，把那柄短刀收回腰侧。
他举起双手，动作干脆利落。
“我认输！”他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像是已经做出了决定，就不再犹豫，“没必要继续了。”
白钦刚完成龙化，那层幽蓝色的光芒还缠绕在她肩头，正准备向前推进时，那道声音让她微微一愣。
她的脚踉跄了一下，重心偏移了半寸。
她那双异色的瞳孔透过面甲的缝隙望向对方，像是在确认那道认输是真的，而不是某种战术调整。
卫国庆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着她，那道目光里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像是已经验证完自己的想法、不再需要继续试探下去的平稳。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你很强，至少比我强。欢迎来到帝国的支柱，神主部。”
他话音刚落，周围响起了鼓掌声。
那掌声从看台不同方向浮起来，有人拍得用力，有人只是轻轻碰了两下，但那道声音散得很开，像是一阵持续的、没有明确起点的雨声。
“欢迎！”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明朗又随意。
“有这样强大的人做自己的同伴，压力可以小一点咯。”另一个声音接得很顺，像是在完成一句已经想好的台词。
前排有人侧过身，朝晓的方向问了一句：“老大，您准备将她丢给哪个舰队？”那道声音不高，却让正在喝东西的几个人停下了动作。
这也是在场所有人的疑惑。
是驻留母星，还是随舰队出征？
第十神主的职责是守护母星周边的星域，但换了人之后，安排不一定还会沿用旧的框架。
晓听到问题，她看了一眼收起力量、周身还环绕着未消散幽蓝色光点的白钦，然后看向众人。
她打了个响指，西娜创造的小空间应声破碎，众人重新回到了会议厅。
晓先是看着卫国庆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厅里那些还在整理袖子的人都停了下来：“最高指令部的安排如下。卫国庆，你的职责不变，仍然负责母星环带的安全。”
卫国庆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那道动作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准备好接住任何命令的力道。
他抬起手敬了一个标准的礼：“是！必不负责任！”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带着尘埃落定后的平稳。
“星。”晓看向白钦，轻声呼唤道。
白钦上前一步，那道动作没有犹豫。
“我在。”
“你……”晓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斟酌那道安排在她心里已经放了多久，“编入第四十二远征舰队，对抗虫群。”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瞬。
南方那片星域，虫群的数量、密度、持续周期，不需要她解释。
在场的人都知道那道命令意味着什么。
白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第四十二舰队……好耳熟啊。
她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脑海里翻找那道名字对应的画面。
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垂下眼帘，悄悄用手掐了掐自己的大腿。
很疼。
问题是那个梦也是会疼的。她不知道该怎么确认现在这道触感是真实的，还是由某种更久的程序生成的回音。
她站在那里，没有后退，也没有动。
「别怕，你现在已经在现实了。」
星娅。
白钦先是有些激动，但回想到梦里星娅也在，那道激动中浮现出一丝警惕。
她在心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个声音说出它已经不再存在于梦中边界的证据。
「那是我演的……」星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我总不能……算了，你知道现在你已经醒了就行了。」
那道尾音落得很轻，没有催促，没有更多的解释。
白钦没有松开那根掐着自己大腿的手指，但她感觉到那层梦境的边界正在变薄，像是被一道暖流冲过的冰层，正在无声地、缓慢地裂开。
她的手指松开了，垂在身侧，身体也不再绷着。
她看向晓，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好，我去。”
......
白钦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会议厅的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把那些还在低声交谈的神主们隔绝在了另一个空间里。
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是浅灰色的，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嵌在墙内的灯，光线均匀而不刺眼。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是还在确认自己真的站在这条走廊里，而不是某个梦境的延续。
“你刚结束你的试炼，回去休息休息吧。”晓从她身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已经合拢的文件，像是在会议结束后又处理了几件收尾的事。
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从白钦身边经过时偏了一下头，像是确认她确实听到了那道声音，然后继续沿着走廊向前走去，军靴落地的声音逐渐被距离稀释。
廖科离开时也说了一句：“接下来你自己逛吧，权限已经给你了。”
他话音落下后，那道修长的身影并没有真的转身走远，而是像被风吹散的纸页一样，先是边缘变得透明，随即整道轮廓化作细碎的数据粒子，在空气中消散。
白钦眨了眨眼，把他站过的那个位置又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那里确实已经空了。
回想起他们的表情，白钦不禁抽了抽嘴角——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好笑，好像刚才那道会议厅里的讨论、比武场上的重压、还有那道关于“编入第四十二远征舰队”的安排，对他们而言只是日程表上一项已经划掉的条目。
她叹了口气，那道气流在她嘴唇前散开，没有声音。
“小星！”一个声音从她身后炸开，紧跟着的是一双手臂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脖子。
西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早就想好了要在这一刻出声的欢快，整个人像是挂在她背上的背包，力道不大，却让人没办法忽略她的存在。
大部分神主已经离开了会议厅，还有几个爱凑热闹的没走，正三三两两地站在走廊另一头聊天。
他们听到那道喊声后纷纷转头，目光落在白钦和西娜身上，有人挑了挑眉，有人停下正说到一半的话。
那位前第十神主卫国庆也在人群中，他看到这一幕时，表情先是微微凝固，随即像是看到了什么超出他预期的东西，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确认她们之间的关系确实如眼前所见。
这两位关系这么好？！
他的表情里没有惊讶，更像是一道还没被写入报告的信息，正在被他重新归档。
“西娜姐。”白钦被那道力道带着向前踉跄了两步，重新稳住重心后才侧过头回应了一句，声音不高。
西娜从白钦背上跳下来，落地时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在完成一个她早就准备好的动作：“嘻嘻，没想到你会去那个时候玩。”她侧过头看着白钦，嘴角弯着，“那个时候可不好玩。”
“确实不好玩，我差点死好几次了。”白钦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不太需要再多加描述的事。
“呜。”西娜皱起眉头，目光在白钦身上上下来回扫了一遍，像是在重新校准她刚才那句话和她此刻状态之间的误差。
“我还是喜欢你变身前的你，现在的你……感情波动也太弱了吧。一点意思都没有。”她的语气里带着不满，但那不满更像是一种逗弄，没有真的在生气。
“人是会变的，西娜姐。就像你一样。”白钦的声音很平。
她记得以前的西娜是个很安静的人，那双眼睛总是垂着，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注意到。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西娜，和记忆里的那道轮廓已经不太一样了。
“那是我和哥哥和解了好不好，已经看开了。”西娜双手叉腰，像是被那句话轻轻刺了一下，又像是已经把那道刺拔出来很久了。
“现在这样不好吗？”她问完，又自己接上了，“我觉得挺好的啊。”
“好好好。”白钦没有反驳。
“对了，我带你去看沈清风那家伙去。你应该没见过她现在的样子吧。”西娜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弯出一个“你肯定会感兴趣”的弧度。
她也不管白钦是否答应，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像是已经默认她会跟着走。
一道空间裂缝在她们面前张开，边缘有细碎的光点在跳动。
西娜拉着她迈了进去，那道裂缝在她们身后合拢，把走廊尽头那些还没散去的神主们的目光挡在了外面。
那些留下的神主看着两人消失的地方，不禁面面相觑起来。
有人放下刚举到嘴边的杯子，有人侧过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消失的位置。
“那个新来的和西娜前辈关系好亲近啊。”一道声音从人群里浮出来，带着一种还在分辨刚才那道画面的不确定。
“西娜前辈是上万年的强者了。能和这样的前辈成为朋友，我是想不到的。”另一道声音接得也快。
几道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下，然后又各自散开了。
白钦和西娜出现在一个极为壮观的大门口。
白色巨石柱悬浮在空中，承担着大门的功能，那些石柱底部没有接触地面，像是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托在半空，在光线中投下整齐的影子。
大门外面是人头攒动的人群，队伍从石柱下方蜿蜒向外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
石柱两侧站着不下十台地龙机兵，深灰色的装甲在阳光下泛着哑光，监视器朝向来往的人群方向，没有启动武器系统，只是以固定的频率扫视着那些正在排队、等待、张望的面孔。
人群中有人踮起脚尖朝大门内张望，有人在低头翻看终端，还有几道从排队区脱离出来的身影正沿着街边拍照。
看上去是开学了。
“怎么样？现在的启明星。”西娜站在街对面，和白钦并肩而立，下巴朝那片被石柱和白墙围起来的区域抬了抬，“很壮观吧。”
“每年都有数不清的人想考进这里面。”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排队的人群上，“外面这些人估计大部分是来凑热闹的，因为开学季启明星会有三天的开放日。”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
白钦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西娜的嘴角依然弯着，但她眼底的光比刚才暗了一瞬，像是想起了某段她已经不太提起的旧事。
白钦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道大门：“在启明星的那些日子可以说是我在试炼里最舒服的地方了。”
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她确认过多次的事实。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在那片攒动的身影中捕捉到了一个与她相望的瞬间。
那是一个有着银白色长发的少女，她的周围有一圈明显的空档，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气场在把她和人群隔开。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垂着眼，像是在等门开，又像是在等周围的人自己散开。
那枚银灰色的左眼在光照下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刚从一场还未落定的梦境里走出来，对世界仍带着一层薄薄的防备。
那名少女像是有所察觉，偏过头，隔着街道和人群，对上了白钦的视线。
然后白钦看到了——银灰色的左眼，琉璃般的右眼。
那双眼她再熟悉不过。
那名少女在看到白钦时也微微一愣，原本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掀开了一角，露出了底下尚未完全收拢的惊讶。两人隔着人群对视了片刻。
“你看到了吧。”西娜用手肘轻轻碰了碰白钦，那道声音压低了，像是一道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的注解。
白钦点了点头。
她看到那名少女在短暂的对视后低下了头，收回了那道已经完成交接的目光，然后转身走进了学院大门，那道银白色的背影很快被那片灰白色的石墙和移动的人群吞没。
“那是白家最新的一位。”
白钦没有感到意外。
那道血脉的气息她隔着一整条街道也能感知到，更何况那双眼睛——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过太多次自己，也在它们的主人身上看到过太多不同的倒影。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等那道信息在她的意识边缘完全停稳，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话说，从我认识的那一代开始到现在的白家是多少代了。”
西娜听到这个问题，低下头，开始数手指。
她数得很认真。
“嗯……”她的指头弯了又直，直了又弯，像是在把那道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族谱重新过一遍，“有十八代了。”
“过了四万年才十八代？”白钦有些惊讶，又想到编织梦里听到的那句话——白家已经很久没有后代出现了。
“你以为，白武齐前辈和白晴前辈消失后，白家就只有白晴的儿子一人了。”
“他还是我拉扯大的呢！他们这帮子龙也不爱生，明明族群都是风中残烛了。”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像是在描述一道她观察了很久的规律。
“无敌了。”白钦轻轻感叹了一声。
“是吧。”西娜像是很满意那道回应，然后她顿了一下，“等等。你不也是他们一族的吗？你说啥呢。”
“分支不一样，我是星娅那一脉的。”白钦像是在陈述一件她自己也才刚刚理清的事。
西娜愣了一下，像是那道信息在她脑海里撞上了一道原本不存在的墙：“还真是……不对啊！小星娅那一脉就只有三个啊！星娅她妈，星娅，还有你！”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这道算式越算越不对劲。
白钦对着西娜眨了眨眼睛，像是在用沉默确认那道等式确实成立。
西娜看着白钦那副表情，也眨了眨眼睛。
她像是在等白钦自己补上那道被省略的下一句，但那句下一句没有出现。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你……不知道？”
西娜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试探一道还不确定能不能翻开的盖子。
白钦上下点了点头，没有犹豫。
“这就要从星之神爱上时空龙王的故事开始说……”西娜刚摆出一副要讲故事的姿态，背后就传来一声幽怨的抱怨。
“你们两个还想在我的店门口站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