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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在教会内殿的小路上。

路面是灰白色的石板,缝隙间有细密的青苔在生长,踩上去有些松软,脚步落地的声音被那些青苔吸收了,在安静的庭院里几乎听不见。

道路两侧是高耸的拱廊,那些拱廊由灰白色的石柱支撑,柱身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有的是藤蔓缠绕的图案,有的是圣徒讲经的场景,还有一些白钦叫不出名字的、像是某种古老符号的纹路。

那些符号在暮色的映照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像是被时间磨得发亮,又像是本身就在发光。

偶尔有风吹过拱廊,穿过那些石柱的缝隙,发出低沉的、像是管风琴在远处低鸣的声响。

内殿里人很少。

只有零星的几位教会高层偶尔从这里路过,他们穿着白底金边的教袍,手里捧着文件或书卷,步伐从容。

当他们看到张馨叶的时候,会停下来,微微欠身,右手贴左胸,向她致意。

张馨叶会朝他们点头回礼,那道温和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又移开。

他们看到白钦的时候,目光会在她身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开,没有人多问,没有人多说。

白钦跟在张馨叶身后,银灰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她左右打量着这里的建筑——那些拱廊、那些石柱、那些雕刻在石壁上的宗教画、那些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光芒的符号。

她的目光在一幅壁画上停留了片刻,那幅画画的是一个穿着白袍的人影,站在一片燃烧的土地上,双手张开,像是在拥抱什么,又像是在阻挡什么。

她的脚下是翻涌的火焰,火焰中有无数细小的、正在挣扎的人影。

那道白袍的人影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的空白。

白钦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小白。”张馨叶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站在一扇铁艺大门前。那扇门是黑色的,门板上铸着细密的藤蔓花纹。

那些藤蔓缠绕成一个又一个的圆环,圆环的中心镶嵌着金色星,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没有回头,那道金白色的长发从她肩头垂落,在她背对着白钦的姿势中像一道凝固的阳光。

“怎么了?”白钦走到她身后,那道银灰色的左眼落在张馨叶的后背上,落在那道被晚风轻轻吹动的发梢上。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张馨叶没有回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铁艺大门,那道金白色的长发在她肩头轻轻晃动。

暮色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灰白色的石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暗色的轮廓。

她站了很久,白钦也站了很久。

风穿过拱廊,吹动那些藤蔓的叶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张馨叶转过身,看着白钦。

那道金白色的长发在她转身的动作中荡了一下,有几缕发丝拂过她的脸颊。

她的目光落在那道裹着纱布的右眼上,落在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上。

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那道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气息在她嘴唇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张馨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又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你……”

她没有说下去,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这时,一阵鸢尾花香飘入张馨叶的鼻子。

那味道很淡,像是从远处哪个花园里被风吹过来的,带着一丝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花瓣被露水打湿后的清甜。

银灰色的秀发在她眼前飘舞,那道从她面前升起来的身影,比记忆中矮了一些,轻了一些。

白钦飘起来了,那双缠满绷带的手搭在她的肩上,那道裹着纱布的右眼在她眼前晃动,那道银灰色的左眼微微弯着,那枚吊坠在白钦的领口发着微弱的光。

“没事,我回来了。”白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张馨叶微微一愣,那道从她眼眶里涌出来的光在她金蓝色的瞳孔里亮了一瞬,然后变成了温柔。

她伸出手,环抱住面前这个飘起来和自己相拥的人。

她的手臂穿过白钦的腋下,扣住她的后背,把那个人往自己的怀里按了一下。

那道银灰色的长发在她脸侧拂过,凉凉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味道。

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感受着那道隔着纱布传来的、细细的体温。

那道体温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她能感觉到它在那里,在她怀里,在她的手臂之间,在这个她等了太久的暮色里。

“喂喂喂,就算这么久没见,也不用这样腻歪在一起吧。”夜站在大门口,双手抱胸。

她歪着头,眼睛弯着,看得出来,笑得很开心。

门口两人并没有因为慌乱而分开,而是慢慢地看向夜。

其实是白钦发现自己挣脱不开。

张馨叶的手臂箍得很紧,那道温热的体温隔着教袍传过来,把那道裹着纱布的伤口压得有些发疼,但她没有挣扎。

她只是挂在张馨叶的脖子上,侧过头,看着夜,那道银灰色的左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夜姐。”张馨叶抱着白钦,面带笑容开口喊道。

她的声音很温和,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看似柔和实则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让夜的腮帮子停了下来。

“嗯?怎么了大小姐?”夜看着面前这个像是抱小孩的张馨叶,歪了歪头,脸上的笑纹收了几分。

她看着白钦那道挂在张馨叶脖子上的、小小的、被绷带包裹的身影,看着那道银灰色的发丝在张馨叶的肩头垂落,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觉得我对你太放松了。”张馨叶的笑容依然温和。

夜的嘴里的薄荷糖差点滑出去,她连忙把它咽下去,也不管那颗糖还没化完。

“咳咳,我饭准备的差不多了,这不刚好看到你们出来了才出来迎接嘛。”夜挠了挠脸颊。

她的目光从张馨叶脸上移开,落在白钦那道挂在张馨叶脖子上的身影上,又迅速移开。

“快进去吃饭吧。”话音未落,她一溜烟地跑了。

张馨叶看着夜的背影,不禁叹了口气。

那道从她嘴角弯起的弧度里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像是在说“她还是老样子”时的了然。

她的手臂还环在白钦的腰上,没有松开。

“那个……大小姐。”白钦的声音从她胸口传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那枚吊坠在她领口发着微弱的光,在张馨叶的教袍上投下一小圈金色的光斑。

和对方胸前发着淡淡蓝光的十字星交相辉映。

“怎么了?”张馨叶低下头,看着白钦。

那道银灰色的左眼正看着她,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说“你勒到我了”时的无奈。

白钦指了指自己腰上的手,那道被绷带包裹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点了一下。

“你能轻点吗?疼……”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闷在胸腔里的细微颤抖。

张馨叶慌忙松开手,把白钦放下来。

她的动作有些急促,差点让白钦没站稳。赶紧扶住白钦的肩膀,低头查看她腰上的绷带,手指轻轻碰了碰,又缩回去。

“没事吧?”她的声音有些涩,带着一丝压得很轻的焦急,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白钦摇摇头。

“没事。”

张馨叶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道金白色的长发在她低头的动作中从肩头滑落,垂在白钦的肩膀上。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再抱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银灰色的发丝在她指尖滑落,又收回去。

暮色从她们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灰白色的石板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用光和影画成的画。

远处教堂的钟声穿过拱廊,在暮色中回荡,一下,又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那扇铁艺大门。门板在她们身后轻轻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庭院比白钦想象的要小,却打理得格外细致。

一条鹅卵石小径从门口蜿蜒通向那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

小径两侧种着成片的薰衣草,那些深紫色的植物在暮色中收拢,边缘泛着一层细碎的、暗金色的光,像是被什么人的指尖轻轻捻过的丝绸,叶片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空气里弥漫着鸢尾花的香气,混着泥土的潮湿和远处厨房里飘出的、隐约的饭菜香。

小楼的窗户里亮着暖黄色的光,那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出来,在庭院中铺开一小片明亮的光斑。

白钦走在张馨叶身边,那道银灰色的左眼从那些鸢尾花上扫过,从小楼的窗户上扫过,从那道铺在石板上的暖黄色光斑上扫过。

她没有说话,只是踩着那道细碎的光往前走。

夜果然已经跑了回来。

她正背对着门口,系着一条深灰色的围裙,围裙的带子在她腰后扎成一个有些歪的蝴蝶结,正低头往桌上放东西。

听到脚步声,她也没有回头,只是头也不回地朝身后摆了摆手:“拖鞋在门口,自己换。”

张馨叶在一张小凳上坐下来,弯腰解鞋带,动作很轻,那道金白色的长发从她肩头滑落,垂在脸侧。

白钦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灰尘的鞋子,又看了看门口那两双被整齐摆放的拖鞋,弯下腰,用缠满绷带的手解开鞋带。

她的动作比张馨叶慢一些,那层绷带在手指弯曲时会微微绷紧,发出细碎的、像是布料被拉伸的声响。

她把鞋子脱下来,放在鞋柜旁边,换上那双深灰色的拖鞋,鞋底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直起身,目光穿过玄关,落在那间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客厅里。

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

深棕色的木地板,浅灰色的沙发,茶几上放着一束刚剪下来的薰衣草,叶子上还带着水珠,像是刚从院子里摘回来的。

墙壁上挂着几幅画,有的是风景画,有的是肖像画,最中间那幅画着一片白钦没有见过的星空。

星空下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树下一个模糊的背影,看不清是男是女,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坐吧,马上就好。”夜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你们别站着发呆”的了然。

锅铲碰撞的叮当声和灶台上咕嘟冒泡的声响混在一起,像是某种粗糙却安稳的节拍器,一下一下,把屋里的空气都搅得暖了起来。

张馨叶朝沙发走去,在白钦旁边坐下来。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白钦那件被绷带包裹的右眼上。

她的睫毛垂了一下,像一片羽毛被风吹动,又抬起来。

“我去帮夜姐盛汤。”白钦说完站起来,朝厨房走去。

张馨叶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那道深灰色卫衣的背影,那道银灰色的马尾在她走动时轻轻晃动。

她没有跟上去,只是收回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束薰衣草上,指尖轻轻碰了碰一片柔软的花瓣。

厨房里,夜正背对着白钦在灶台前忙碌,围裙带子依然歪歪扭扭地系着,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白钦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锅里的汤是乳白色的,飘着几块排骨和几片萝卜,空气里弥漫着骨汤的醇香,混着姜片的辛辣,闻起来让人胃里一阵暖和。

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碗沿,烫得缩回手。

“别急。”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眉目微微弯起,像一道被风吹过的水面。

“马上就好。”她从消毒柜里取出三个碗,放在料理台上。

白钦看着她的手指,那五根粗壮的、布满老茧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划过,动作利落而熟练。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

桌上摆着一锅乳白色的排骨萝卜汤,一碟清炒时蔬,一小碗凉拌黄瓜,还有一碟白钦叫不出名字的、被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的深红色肉片。

夜的手艺比白钦想象的要好,那道汤的味道温润醇厚,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带着一丝姜的辛辣和葱的清香。

白钦低头喝汤,没有说话。

张馨叶坐在她对面,也在喝汤,偶尔夹一筷青菜。

那道金白色的长发在她低头的时候从肩头滑落,垂在碗沿上,她伸出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夜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她把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又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怎么样?”夜的嘴角弯着,那道弧度很淡,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亮晶晶的、像是期待被认可时的光。

“很好吃。”白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夜姐你的手艺和以前一样。”

夜没有说什么,只是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然后小声嘟囔着:“这不就是在说我没有进步嘛。”

她的话让张馨叶笑了笑,白钦也轻笑一声。

那枚吊坠在白钦的领口微微晃了一下。

窗外,暮色已经完全褪去,夜色从四面八方漫上来。

小楼的窗户里依然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那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出来,在庭院中铺开一小片明亮的光斑,像是一座小小的航标。

白钦坐在餐桌前,面前的汤碗已经空了。

她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被暮色浸透的庭院,那枚吊坠在她胸口亮着,那道光很弱,但她能看到,像是一颗被妥善收好的、没有名字的小星星。

她忽然觉得,这里很好。

她在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也许她不会拒绝。

“对的,沉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