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沉躺在草地上把手中的新兵器反反复复端详了好几遍,才意识到边上的誉王李致一声不吭,跟个闷葫芦似得。
于是便朝他侧身,一手支着脑袋,发问:“和我说说长安的事呗?”
小殿下这会儿不爱主动开口,却是有问必回:“想听什么?”
苏沉想了想:“太子殿下的大婚?太子妃?”
小誉王这才清清嗓子,勉强开口:“大哥迎娶的太子妃名叫常宁,是护国公府的女儿,虚年十七。算起来,她还是我的表姐,从前都管母后叫姨母。”
“是个什么性情呀?”
誉王李致想了想,道:“……很直率,很开朗,也蛮有魄力的。也许,比母后更适合当后宫之主。”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感觉的出来,她很喜欢大哥。”
那真是再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得知太子殿下迎娶了一位良人,苏沉安下心来,由衷道:“太好了。”
听他这么说,誉王也不由的松了口气。
苏沉此时却突然想到,不久的将来,誉王殿下长大成人,王府也会迎娶一位王妃吧?
到时候,也会是媒婆来说媒么?还是远在长安的元成帝给他安排一个?还是他自己偶然遇到什么人……
这小子性子这么刁钻又难伺候,也不知会是哪家的姑娘能合他的心意……
想到这,苏沉便索性问出了口:“你将来想找什么样的王妃?”
?誉王李致顿时恼了,别过脸不吭气。
苏沉坐起身来,歪头去看他:“怎么了?还害羞了不成?”
誉王也顾不得喉咙疼了,噼里啪啦一顿吼:“什么叫什么样的?心仪之人,遇上就遇上了,难不成跟买菜似得,在一堆差不多的菜帮子里头选两斤?”
小孩现在道理是一套一套的。
关键苏沉听着,竟还觉得他言之有理,便十分欣慰伸手去摸他的头。
却被少年一偏头躲开了:“别闹了!”
“摸一下怎么了?”
“不许摸了,我都这么大了!”小誉王顿了顿,佯装漫不经心的样子,反问,“所以……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
苏沉极认真地想了很久,誉王李致便在旁忐忑等待着,总算是等到他开口:“我喜欢丝瓜,南瓜和小油菜。”
“认真问你呢!”
苏沉笑翻在地,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眼角还带着泪花:“不知道啊。我这辈子才见过几个姑娘?”
就非得是姑娘?誉王暗自嘀咕,却还不敢说出口,于是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眼下,朝廷已在筹备同大理开战……可以说是万事俱备,只是忌惮幽州。幽州我有位皇叔,很得人心,养了一大批精兵。”李致道,“大哥跟我说,如今我长大了,该学着管封地了,不能继续当甩手掌柜,把王府的事都丢给钱有德。如果幽州真有异动,我们守好这青州,也能当长安城的一道防线。”
苏沉点头附和:“太子殿下说得一点也不错。”
“可是……青州的事务还不少,我今后,恐怕得回王府住了。”誉王有些失落道。
苏沉躺在地上,仰头看着天,什么也没说。
这小院本就是因小殿下那时年幼,成日黏着他,才任性置办的。
如今少年长大了,不用再赖着他了,自是要弃置了。
可他心里竟还有些舍不得。
正想着,誉王却先开了口:“你得答应我,常来王府看看……不然……阿狸会寂寞的……”
苏沉顿时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究竟是阿狸会寂寞,还是阿致会寂寞呀?
*
春天草绿,入秋草黄,日子就这么过了五年。
青州城没什么变化,苏沉从指挥佥事升了指挥使,青州卫被他带得整肃了不少,海防巡哨也渐渐有了条理。
大理之战打了将近两年才收场。那段时间苏沉忙着操练新兵,却到底也没有用上。
朝廷就好像彻底忘了他这支小小的军队似的。
长安那边的事,苏沉只是从李致口中才知道一些。
元成帝身体每况愈下,凌太傅一路加官进爵,权倾朝野。六殿下在长安城有了一间小府邸,九殿下还住在长清宫,病情也日益安稳了。
一言以蔽之,长安形势一片大好,只是,有一块始终是空白的。
李致从不同他说关于东宫的事。
十八岁的李致,身量已经完全抽开了,比苏沉还高出半个头。肩宽腰窄,往那儿一站,不用说话,光是那副骨架撑起的衣裳就足够叫人退避三分。
眉眼也是完全长开了,眼尾微微上挑,瞳色黑的令人生畏,睫毛浓密地压下来,眼角那颗小红痣更是叫艳丽和凌厉搅在一处,十足的不可轻慢。
年岁见长,气性还是一如从前,大的很。
苏沉平日里尽量不想惹他,便从没主动问过什么,就怕他恼起来那副要吃人的表情。
又是一年春天,刚过完除夕不久,一封密信被送到了苏沉营房。
看见密信封口处火漆印着熟悉的纹样,苏沉的心跳声瞬间加重。
打开密信,先倒出来一块小巧的通行玉牌。苏沉看了看里面,还有一封单薄的信,便急忙取出,打开来看。
信很短,只有四个字:
见信即归。
苏沉认得出,那是太子殿下的笔迹。
他拿着信,在案前缓缓坐下来,反复看着那四个字。
八年了。从旧都皇陵到青州,他等了八年。
这八年里,他从不敢懈怠,勤练剑法弓射,就因为深信太子殿下将他调离长安,是有别的打算,总有一天,会召他回去。
可真等到这一天,他却恍惚了好一会儿。
良久,苏沉才缓缓回神,低头看了看那块通行玉牌。
旋即,他便意识到,太子殿下如此突然召回,必定有紧急事态。
素来听闻元成帝身体欠佳,难道长安城里出了什么变故?
没有发呆的时间了。
苏沉当即行动起来,第一件事,铺纸提笔,留书一封,交给营中亲兵,嘱咐他送去王府。
然后便匆匆从柜子里取了几身衣裳和细软塞进包袱,又取下墙上的黑角弓背在身上,拿上佩剑推门而出。
一人一马奔出军营,一路向西,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