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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卫营坐落在城郊,誉王嫌每日出城太远,便在卫营不远处置办了一个小院。

他让钱有德一行人都在城内王府里待着,自己带着阿狸住在小院里,雇了一个附近村落的农妇帮忙打理着。

做这一切都是为方便去找苏沉。可堂堂封王成日往苏沉营帐跑,也实在不像话,自是会引得人议论纷纷。

苏沉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可又哪里劝他得动?一来二去,只能保证每天夜里出营来找他,求他白天少添乱。

两人几乎每日同案而食,同被而眠。日复一日,苏沉也不免越来越习惯这样安逸的日子了。

两年时间匆匆而过。

又是一年秋。

青州的秋天来得比长安晚,城外的枫叶还是半青半红的。

这日发俸,傍晚时分苏沉上市集买了两只又肥又大的梭子蟹,提溜着去了城郊小院。

“殿下!”

他来惯了此地,高喊一声便径自推门而入,谁料这回门扉推开,映入眼帘的却是意想不到的场景。

小小的院子里竟站满了熟悉的面孔。

杨如海,高明镜,张直臻——而被众星拱月般护在其中,坐在小院中的人,也闻声抬头看向了他。

四目相对,苏沉胸口一震,手中的东西竟没有握住,两只被麦秆五花大绑的梭子蟹四仰八叉的掉在了地上。

随之落地的是苏沉的膝盖,他以额贴地,声音微微发颤:“太子殿下……”

太子的目光落在他的背脊,温声道:“起来吧。”

苏沉起身,小心翼翼看向院中坐着的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没有着那身素色衮龙袍,穿着一身白色常服,眉目依旧清朗而隽秀,只是神色却似乎比从前更为疲累憔悴了。

过去一年多,苏沉每每想到东宫,想到太子殿下,便有一肚子话想问,可如今在那人面前,却是什么也问不出来,久久没有一句话。

还是太子李政率先开口:“在这,一切都好?”

苏沉急忙回答:“属下一切都好。殿下身体可好?”

“……”太子李政垂了垂眼帘,道,“尚可。”

简单寒暄过后,苏沉那一时激荡的心神总算稍稍平静。

高明镜上前替苏沉拾起地上那两只螃蟹,递回他手中。

他们两个人自小一起长大,又是最好的朋友,分别这么几年,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相视一笑,便一齐退到边上站着去了。

苏沉站定后,视线转了一下,便看见那坐在石桌另一侧的誉王殿下。

十三岁的少年正拿冰冷的眼神盯着他,眼尾的小痣红得像要冒出血来了。

这又是谁惹他了?苏沉歪了下头,递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小誉王转过那张铁青的脸去,不予理睬。

他实在不懂,都过去两年多了,怎么苏沉一见了大哥,还是立刻没了活人样,还是在一瞬间,就变回那件东宫最趁手的兵器。

进门那一声喊的是谁?见了大哥,就忘了自己原本是来干嘛的了?

连他坐在边上都看不见了吗?

小誉王不高兴,与他对坐的太子李政脸上也不见得好到哪儿去。

什么军备,漕运,巡视海防,其实都不过是借口,就算三件事撞在一块,派个当用的巡抚来,便都能办妥。

他选择亲自来一趟,到底,还是存了些私心,好在回程的途中顺道来看看八弟,来看看苏沉。

苏沉在青州过得怎么样?东宫是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可到底不如眼见为实,若非亲眼看见,总归难安心。

可看到苏沉笑着跑进来的那一刻,他却困惑了。

他真的希望苏沉过得好吗?

见苏沉像棵生根的树,在此地枝繁叶茂,他应该替苏沉高兴,可他没有。

上一次见到苏沉这副潇洒自在的模样是什么时候?他都已记不清了。

难道他希望苏沉像他一样痛苦吗?

当然也不是的。

他只是有些希望苏沉不要那样开怀,不要好像已经……把他彻底忘记了。

他知道时间能磨平许多东西,却希冀它不要消去苏沉心里,他留下过的印记。

太子李政没有在小院逗留太久,喝了杯茶,便将带来的几个箱子留下,便起身告辞。

誉王送他到院门口,让苏沉留下,自己牵了马,随车队往官道去。

官道两旁是收了庄稼的田地,光秃秃的,风一吹便扬起一层薄土。

誉王骑马并行在马车旁,太子坐在车里,掀了帘子,看着窗外这个十三岁的弟弟。

这孩子自小生得最好看,如今更出落得眉目秀美。

太子目光又移向他身后的黑狼毛披风,他认得,那是当年苏沉自西北带回来的礼物。那年自己也得到了一条,是浅金的紫貂皮,只是一直锁在柜子里,不曾拿出来穿过。

太子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车壁上,没有再往外看。

他多希望自己就是青州这个带着披风骑着马儿的小王爷。

到了岔路口,车队停下。

誉王勒了马,凑近马车。

“我听闻长安近来又有人在作祟,有人说是枭目死灰复燃。”誉王道,“大哥,你千万当心。”

太子点了点头:“好。”

他顿了顿,看着弟弟的眼睛,忽然开口:“八弟,我这次来,其实还有一件事。”

誉王看着他。

“我要大婚了,结的是护国公府的亲。”

誉王回忆了一下,喃喃道:“常家的那个姐姐?”

他随即抬眼看着大哥。这么大的事,方才坐在小院里一个字没提。是对着苏沉说不出来?

太子没有解释,只是继续说:“吉日选在开春。届时,你请旨来趟长安吧。母后也想你了。”

誉王低下头,看着马鬃:“再说吧。”

太子没有勉强,放下车帘,吩咐启程。

誉王看着马车走远,方拨转马头,折返回他的小院。

他一去一回快一个时辰,厨娘已经蒸熟了那两只梭子蟹,还备了些小菜,暖了一壶酒。

“王爷,您可回来了。午膳已经备好了。”

苏沉神情茫然的等候在桌边,似乎在出神想事情,见他回来,才立刻起身:“回来了。”

誉王不吭气,故意跑去一旁翻大哥带来的箱子。

那几个箱子里装的全是盛皇后为誉王李致备的冬衣。皮靴,披风,围脖一应俱全。

厨娘跟过去,看见满箱子的冬衣,一眼看去用的都是顶好的料子,立时欢喜道:“可怜天下父母心。王爷,皇后娘娘真是挂念您呀!”

誉王随手拿了个皮靴比了比,旋即丧气的扔回箱子里:“都不合脚!”

这两年小誉王李致个头拔高了不少,盛皇后大概是按宫中身体羸弱的九殿下备的,大小是差了一些。

苏沉怕他难过,便上前拍拍他的背,安慰道:“虽然靴子不合脚,这些围脖披风还是合身的。”

誉王却避开了他的手,转身对厨娘道:“你自个挑几件拿回家去。然后进城找王府里的管事,叫他把这些碍事的箱子全搬走!”

厨娘大喜,连连道谢,便出门去了。

小院里只剩下苏沉和他两个人。

苏沉早看出他进门就避着自己,反正四下无人,便直接发问:“突然怎么了这是?”

“……”誉王斜他一眼,面对一脸茫然状况外的苏沉,却是发火也没个落点。

毕竟,苏沉又没有做错什么。他总不能说他讨厌苏沉见了太子殿下便跪。即便不是旧主,见太子就跪,不也是天经地义?

誉王:“苏沉,你在这青州过得开心吗?”

苏沉愈发不解:“当然开心了。”

“比在旧都时开心?对么?”

苏沉笑了:“那当然了。”

其实他没脸说,刚去到旧都皇陵的那阵子,每到夜深人静时,他便忍不住缩在被子里啜泣。

因为茫然,委屈,不解,还有对未知死期的恐惧,太多的情绪一齐涌上来,他应对不来,梳理不好。

而这些情绪,是在小誉王殿下闯入他的生活之后,才瞬时平息,慢慢淡去的。

誉王看着他,又鼓起勇气问:“那比起长安呢?比起在东宫的时候呢?”

苏沉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