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88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卑职、卑职这不是——”

“孤问你,”朱樉拖长了调子打断,“你抓潭王那晚,府里有人拔刀没有?”

“……没有。”

“有没有人站出来替潭王喊冤的?”

“也没有。”

“连他养的狗都没叫。”

朱樉靠回车厢,声音淡淡的,“墙倒的时候,最使劲推的,都是自己家里人。

你锁他们做什么,给他们腾地方反省罢了。”

张信眼睛一亮,大拇指竖到一半:

“殿下英明。”

朱樉先一步堵住,“这半根拇指收回去。

这话出了这个车厢,孤就成了收买人心。”

“卑职嘴严!”

“你嘴严。”

朱樉瞥他一眼,“潭王府昨夜跑了个典簿,出的是南门。

你说说,你怎么不知道?”

张信唰地跪下了:“殿下!

卑职办事不力,真是罪该万死!”

“起来。

跑了才好。”

朱樉一脚把他踢回座位,力道不大,分寸刚好,“他去楚王府哭诉,等于替孤把公文送到老六案头。

孤写一道,得一天;他跑一趟,得一夜。

这样的信使,上哪找去。”

张信张着嘴,半天,蹦出一句:“殿下……连人跑哪条路都算好了?”

“算个屁。”

朱樉重新闭眼,“孤就是懒得追。”

张信跪在半空,进退两难,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殿下这话说得跟真的一样,可越跟真的一样,越吓人啊!

他偷偷抬眼。

秦王又摸出一个烧饼,咔嚓咬了一口。

面渣子掉在锦袍前襟上,这位爷捏起来,弹了弹,丢嘴里了。

张信默默把“影帝”两个字,刻进了心里。

(同一夜后的清晨,武昌,楚王府偏厅。)

武昌临江,清晨的水汽漫过城墙,把整座城泡得湿漉漉的。

江雾没散尽,白蒙蒙一片,压着城头,压着江面,压着桅杆上未干的旗。

楚王府偏厅里却烧着炭盆,暖得像另一个季节。

银霜炭烧得没有烟,只有一点极淡的暖气,从鎏金炭盆的镂空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典簿钱有德跪在青砖上,跪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上首坐着楚王朱桢,二十出头,面皮白净,捧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没赏给他。

茶盏上的热气袅袅升起,映得那张脸忽明忽暗。

钱有德这个人,得说道两句。

他原本是潭王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典簿,管文书档案。

潭王府这些年干的事,桩桩件件,他都在场,都在册。

三天前,潭王倒台的消息传进王府,钱有德在档案柜前站了一夜,蜡烛烧了两根,站到天亮,做了一个决定:

卷账,跑路。

投秦王,是囚犯;投楚王,是功臣。

一夜跑二百里,天亮进了武昌,敲开了楚王府的角门。

此刻,他的膝盖从疼到麻,从麻到没了知觉,终于撑不住,叩了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闷闷一响:

“殿下……殿下好歹赏小人一句话!

潭王倒了,秦王的兵明日就到武昌!

小人带来的账册、密报,桩桩件件都是潭王的罪证,小人是来……来投效殿下的!”

“投效?”

朱桢终于开口了,声音又轻又慢,像在自言自语:

“本王数数啊。

潭王的典簿,卷了主子的密账,连夜跑了二百里,跑来投奔隔壁的兄弟。

钱典簿,你管这个叫投效。

本王管这个叫——”

茶盏搁下,轻轻一声磕响。

厅里静了。

“瘟病。”

钱有德面色煞白,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殿下!

小人是好意,这些证据只有在殿下您手里,才是、才是善意啊!”

“善意。”

朱桢笑了,笑意从眼角漾开,到达唇边,分毫不差,“好啊。

那本王问你,你怎么知道本王缺这份‘善意’?”

钱有德一滞:“这……湖广谁人不知,殿下贤名……”

“孤的贤名,是孤一草一木攒的。”

朱桢站起身,负手踱下台阶,一步步走到钱有德跟前。

锦靴踏在青砖上,没有一点声音,“你倒好,昨儿半夜敲本王的角门,今儿满武昌就该传开,‘楚王收走潭王的账簿了’。

你说,这账册是本王收的,还是秦王派人‘送’的?

到时候长沙那位借题发挥,本王不用他动手,贤名就先臭了。”

钱有德伏在地上,冷汗把后背浸透了,官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千算万算,没算到第三条。

“来人。”

朱桢回到座上,端起茶,语气还是那么和气,“把这个人捆了,原样,连人带箱,长沙卫张指挥使营前送官。

再备一份八百里加急的谢折,进京。”

“殿下!”

钱有德嘶声,“您把小人送官,潭王的罪证可就……”

“罪证?”

朱桢端起茶,眼皮都没抬,“罪证在秦王手里压着呢。

本王抢这个功做什么?

功劳要挑没人抢的抢。

本王不如送他一个人情,人情这东西,搁在京里那两口人跟前,比罪证值钱多了。”

钱有德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回头喊,喊声穿过廊庑,越来越远,最后被厚厚的大门隔断了。

朱桢听着喊声远了,才慢慢放下茶盏,盏底和托子碰出一声轻响。

他对侍立的长史叹了口气:

“看见没有。

这就是没有兵的藩王,跟有兵的藩王的区别。老二抓人,本王捆人。”

“捆人也是功啊。”长史躬身。

“是功。”

朱桢望着窗外,江雾散了些,江面上有船,船帆鼓得满满的,都往下游去,“可本王宁可要那个抓人的功。”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只有长史能听见:

“父皇的眼睛,如今看着西边了。”

长史退出偏厅,到廊下提笔拟那道八百里加急的谢折。

廊外有雨,淅淅沥沥打在芭蕉叶上,一声大,一声小。

长史研好了墨,铺开馆阁体的底子,笔下极稳,他是楚王府的老人了,什么折子没写过。

拟到一半,朱桢踱出来了,袍角扫过门槛,带进一点湿润的水汽。

“写到哪儿了?”

“回殿下,写到‘臣谨具本以闻’。”

“后头那句‘臣恐之’,划掉。”

长史一惊,笔尖顿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殿下,不写‘恐’字,这一折就成了单纯的告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