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虽是冬末,但风依旧带着浓浓寒意。
镇使府议事堂内炭火正旺,却压不住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
边阳匆匆入内,身后跟着两名暗仓司亲信,抬着一只沉重的漆木箱。
箱盖开启,里面不是金银,而是码放整齐的密报卷宗。
“节帅,吐蕃也有动静了。”边阳抽出最上面一卷,“十日前,吐蕃赞普赤德松赞派其心腹大臣钦陵赞为使,秘密离开逻些城,方向正是凉州。按行程推算,最多明日便到。”
周凌云接过密报,迅速扫过:“这个时候派使者......吐蕃刚吞并西凉国,不急着消化新地,反而来我北凉,怕是来者不善。”
费乐成从旁接过密报细看:“钦陵赞此人我有所耳闻,是吐蕃主战派中坚,极善权谋,曾多次出使南燕、南诏,以口舌之利为吐蕃谋得不少好处,此番前来,必是试探。”
“试探什么?”周凌云问。
“试探我北凉军主力动向,试探我们对西线的防备虚实,也试探......”费乐成顿了顿,“我们是否愿意与吐蕃‘共分西北’。”
路之远眉头紧锁:“他们知道我们要北上?”
“未必知道详情,但突厥内乱天下皆知,北凉扩充军备也瞒不过有心人。”费乐成分析道,“吐蕃此番,怕是既想趁火打劫,又怕引火烧身,故而先派人来摸摸底。”
周凌云冷笑:“来得正好,我们正愁没有理由拖延时间,他就送上门来了。”
正说着,门外又有人报:“节帅,西路左军行营指挥使汪皓将军急报!”
“快呈!”
信使风尘仆仆,单膝跪地呈上军报。周凌云拆开火漆,迅速浏览,脸色渐沉。
“汪皓在河州以西一百二十里处,截获一队伪装成商旅的吐蕃探子,搜出河州至凉州沿途的详细地形图,标注了各处关隘、水源、驻军营地。”
周凌云将信递给费乐成,“看来吐蕃的‘试探’,早就开始了。”
费乐成看完,沉吟道:“钦陵赞此来,明为使者,实为进行最后的侦察。
他亲眼看过凉州虚实后,吐蕃便会做出最后决断——是战,是和,还是......等我们与突厥拼得两败俱伤时,再背后捅刀。”
堂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那我们就给他看他想看的。”周凌云忽然道,“传令下去:凉州城内,所有军营加强操练次数,增派城防巡哨。
粮仓、武库外围加强守卫,做出严防姿态......”
他看向边阳:“暗仓司在城内外布置眼线,凡是钦陵赞所到之处,所接触之人,一言一行,皆需记录在案。尤其注意他是否试图收买我官吏军将。”
“遵命!”
“费兄。”周凌云最后道,“明日我们就一起接待钦陵赞,我就与他,虚与委蛇,若即若离。”
次日,吐蕃使者钦陵赞的车队抵达凉州南门。
此人年约四旬,面皮白净,三缕长须,身穿吐蕃贵族常穿的绛紫色锦袍,头戴毡帽,举止从容,颇有儒雅之风。
若非那双偶尔闪过精光的细长眼睛,倒像个中原饱学之士。
周凌云、费乐成率一众文武官员在城门相迎,礼节周到。
接风宴设在镇使府偏厅,周凌云亲自主持。
席间觥筹交错,丝竹悦耳,钦陵赞谈吐风雅,从吐蕃佛法说到中原诗词,又从西北风物说到天下大势,句句不离“和平”“共荣”,却总在不经意间,将话题引向北凉军备、边境布防。
周凌云应对得体,该答的答,该推的推。
费乐成则在一旁,大谈边境百姓渴望安宁,北凉军虽强却不愿轻启战端。
宴至深夜方散,钦陵赞被安排在驿馆最精致的院落,内外皆有北凉军士“保护”。
当夜子时,边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周凌云书房。
“节帅,果然不出所料。”边阳低声道,“钦陵赞入住后,其随从中有一名精通汉话的书记官,以‘购买特产’为由试图接触市井商人,实则打探凉州粮价、近日有无大规模物资调动。”
另有一名护卫借口饮酒,在城西军营附近的酒肆盘桓至深夜,观察军营灯火、进出人马。”
“可曾截获消息外传?”
“暂未,但他们携带了信鸽,应是准备将所见所闻传回吐蕃,暗仓司已做好拦截准备,只待节帅下令。”
周凌云沉吟片刻:“让他们传。”
边阳心领神会:“属下明白。”
接下来两日,钦陵赞又在费乐成陪同下,“游览”了凉州城内几处不涉机要的官署、仓场,甚至“偶然”参观了一处正在修缮的城墙段。
所到之处,北凉官吏无不表现出对和平的渴望、对边境安宁的重视,以及对“平叛”后财政吃紧的隐忧。
第二日晚,周凌云再一次“百忙之中”抽空,在镇使府正堂宴请钦陵赞。
周凌云态度客气而疏离,重申北凉愿与吐蕃和平共处,希望双方以哈尔坤山为界,各守疆土。
对于钦陵赞旁敲侧击问及突厥内乱、北凉军是否乘虚而入一事,周凌云回应道。
周凌云只淡淡一句:“突厥内乱,乃其家事。我北凉奉朝廷之命镇守西北,保境安民而已。”
话说的滴水不漏,却也什么都没承诺。
钦陵赞告辞时,面上依旧带笑,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当夜,吐蕃使团驻地的信鸽悄然飞起,很快消失在西北方向的夜空中。
它们携带的密信中,“如实”记录了凉州城防普通、军备未见异常、北凉官员厌战、粮草储备“仅够三年防务”等情况。
就在信鸽飞走的同一夜,凉州城暗仓司秘密据点内,边阳将另一份密报呈给周凌云。
“节帅,这是三日前从契丹南境截获的。”边阳声音压得极低,“契丹皇帝耶律阿保机,与吐蕃赞普赤德松赞,已有密使往来三次,这份是最新一次密信抄本。”
周凌云接过那张薄如蝉翼的密写纸,凑近烛火,显出字迹:
“......北凉拓地千里,已成分割之势,如今突厥内乱,若其北征,
大军北上,凉、甘空虚,吐蕃可自西取瓜、鄯、河州,契丹自东取盐、灵,会师于凉州城下,则西北之地,尽入你我囊中。
约定:事成之后,以凉州为界,西归吐蕃,东归契丹,互不侵犯......”
信末,是契丹狼头印与吐蕃莲花印并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