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雨璇玑没有带李太白出游。
她在听涛阁,摆了一桌酒宴。
说是为李太白接风。
酒过三巡,雨璇玑忽然开口。
她说,李道友,妾身昨夜,想了一宿。
李太白说,前辈想什么?
雨璇玑说,妾身在想,李道友回去之后,李家,该怎么在南大陆立足。
李太白放下酒杯,说前辈,但说无妨。
雨璇玑说,李道友也看到了,南大陆,眼下是我玄水门与天魔宗,两分天下。
她说,李道友是元婴后期,李家有了李道友,便有了在南大陆立起来的本钱。
她说,但本钱,有时候,也是祸根。
李太白说,前辈是说,晚辈的出现,会引来天魔宗的忌惮?
雨璇玑说,何止忌惮。
她说,李道友一回来,李家便从依附我玄水门的小家族,变成了南大陆的一极。
她说,天魔宗,绝不会坐视不理。
李太白说,那依前辈之见,晚辈当如何?
雨璇玑没有直接回答。
她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说李道友,妾身先问你一个问题。
李太白说,前辈请讲。
雨璇玑说,若有一日,天魔宗派人来,许以重利,拉拢李道友。
她说,李道友,会如何应对?
李太白笑了笑,说前辈这是在试探晚辈?
雨璇玑说,谈不上试探。
她说,只是丑话,说在前头。
李太白说,那晚辈也实话实说。
他说,晚辈与天魔宗,没有交情。
他说,晚辈的家人,在天魔宗眼皮子底下,过了三百年。
他说,这三百年来,李家受了多少委屈,晚辈还不知道。
他说,但晚辈知道一件事。
他说,晚辈这三百年来,杀过最多的,便是魔道修士。
雨璇玑说,哦?
李太白说,晚辈在天玄大陆,打了整整一百年的正魔大战。
他说,死在晚辈剑下的魔道修士,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他说,前辈觉得,晚辈这样的人,会与天魔宗,同流合污?
雨璇玑怔住了。
她没想到,李太白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
她说,李道友,倒是快人快语。
李太白说,前辈既然把丑话说到前头,晚辈,自然也不能藏着掖着。
他说,晚辈今日,便给前辈一个准话。
他说,晚辈回李家,是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他说,这南大陆,若是有玄水门在,晚辈便与玄水门,共进退。
他说,谁若想动玄水门,先过晚辈这一关。
他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雨璇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望着李太白,目光复杂。
半晌,她放下酒杯,郑重起身,朝李太白施了一礼。
她说,李道友高义,妾身,代玄水门,谢过李道友。
李太白连忙起身,说前辈折煞晚辈了。
雨璇玑说,李道友,妾身方才,是有些小人之心了。
她说,妾身不该,把李道友与那些墙头草,相提并论。
她说,妾身自罚一杯。
她说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李太白也端起酒杯,说前辈言重了。
他说,前辈为玄水门着想,谨慎些,是应当的。
他说着,也一饮而尽。
两人相视一笑,先前那点微妙的试探与防备,在这一笑中,消散了大半。
雨璇玑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她最担心的,就是李太白被天魔宗拉拢过去。
如今,有了李太白这句准话,她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她重新坐下,脸上的笑容,比先前真诚了许多。
她说,李道友,既如此,妾身便与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李太白说,前辈请讲。
雨璇玑说,天魔宗那位屠长老,这些年来,一直在暗中扩张势力。
她说,他收编了不少魔道散修,还扶持了几个傀儡家族。
她说,妾身怀疑,他是在为天魔宗,吞并整个南大陆,做准备。
李太白说,那他,可曾动过李家?
雨璇玑说,暂时还没有。
她说,但妾身听说,他最近,频频派人,在李家坊市附近转悠。
她说,妾身总觉得,他是在打李家什么主意。
李太白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说,他想打李家主意?
他说,那便让他来。
他说,晚辈倒要看看,他能从李家,讨到什么便宜。
雨璇玑说,李道友,切莫大意。
她说,屠长老虽然只是结丹圆满,但他背后,站着整个天魔宗。
她说,天魔宗若是铁了心要动李家,只怕,不是那么好应付的。
李太白说,前辈放心。
他说,晚辈行事,自有分寸。
他说,他天魔宗要动李家,总得先问问,晚辈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雨璇玑望着他,心中感慨。
好一个李太白。
好一柄剑。
她忽然觉得,南大陆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这一顿酒,喝到日落西山,方才尽兴。
雨璇玑起身告辞,说李道友,天色不早了,早些歇息。
她说,李道友明日若想动身,妾身随时为你安排传送阵。
李太白说,多谢前辈。
雨璇玑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她回头,说李道友,妾身还有一句话。
李太白说,前辈请讲。
雨璇玑说,李道友回家之后,若是遇到什么难处。
她说,只管派人来玄水门。
她说,玄水门,永远是李家的朋友。
李太白说,晚辈,记下了。
雨璇玑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阁楼中,李太白独坐灯下。
他低声说,玄水门,是朋友。
他说,那天魔宗呢?
他说着,望着窗外的夜色,若有所思。
灰狼趴在他脚边,打了个哈欠。
李太白低头,摸了摸它的头,说走,睡觉。
他说,明天,咱们就回家了。
这一夜,李太白睡得很沉。
不知是离家太久,还是近乡情怯。
他醒来时,天已大亮。
窗外,海风轻拂,带来咸咸的水汽。
他起身,洗漱完毕,抱着灰狼,走出阁楼。
雨璇玑已经等在传送大殿外。
她身边,还站着一名玄水门的结丹长老。
雨璇玑说,李道友,休息得可好?
李太白说,甚好。
雨璇玑说,那妾身,便送李道友上路。
她说,传送阵,已经为李道友备好了。
李太白说,多谢前辈。
两人并肩,走进传送大殿。
大殿中央,一座传送阵静静运转,灵光流转。
这传送阵,比天雷宗那座小了许多。
但胜在精致,阵纹之间,透着水乡的灵秀。
雨璇玑说,这座传送阵,连通李家坊市。
她说,是我玄水门,与李家共同维护的。
她说,平日里,李家弟子往来玄水门,都走这座阵。
李太白说,李家的传送阵?
他说,这么说,李家与我玄水门,往来颇密?
雨璇玑说,那是自然。
她说,三百年前,李家依附我玄水门时,两家的关系,便定下来了。
她说,这三百年来,李家子弟,但凡有出息的,大多会送到玄水门,拜师学艺。
李太白说,原来如此。
他说,难怪前辈对李家的事,知道得这般清楚。
雨璇玑笑了笑,说李道友,这是在说妾身,消息灵通?
李太白说,晚辈不敢。
他说,晚辈只是觉得,前辈对李家,当真是上心。
雨璇玑说,李家是玄水门的盟友。
她说,盟友的事,自然要多上心些。
她说着,取出一枚令牌,递给李太白。
她说,李道友,这是玄水门的客卿令牌。
她说,凭此令牌,李道友可在玄水门任意通行。
她说,也可随时,借用这座传送阵。
李太白接过令牌,说前辈厚爱。
雨璇玑说,李道友,此去李家,一路顺风。
她说,妾身,等李道友的好消息。
李太白点了点头,说前辈,后会有期。
他说着,抱着灰狼,大步走上传送阵。
灰狼回头,看了一眼雨璇玑,又缩回李太白怀里。
雨璇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默默思量。
这位李太白,回李家之后,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南大陆,从今日起,怕是不会再平静了。
她低声说,去吧,李太白。
她说,让我看看,你能在南大陆,搅起多大的浪。
传送阵灵光大盛。
李太白的身影,在阵中缓缓模糊。
下一瞬,灵光暴涨,他的身影,消失不见。
传送大殿中,只余下阵纹流转的微光。
雨璇玑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传送阵,久久不语。
半晌,她才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她心中,隐约有一种预感。
这位李太白,将会是南大陆,未来百年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