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消息的谢溪和一言不发,站在廊下,抬头看着匾额上金钩铁画的“忠义堂”三个字,动也不动。
直至身后响起谢落苏的声音,“哥。”
谢溪和这才收了目光,回头朝谢落苏看了过来,习惯性地扯了扯嘴角,脸上绽起抹僵硬的笑,轻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谢落苏上前,在谢溪和身边站定,秋水似的眸子跟着看了眼头顶的匾额,许久后,方轻声开口,“哥,我们是不是要离开这里了?”
“嗯。”谢溪和轻声应道:“你要是不想走的话……”
谢落苏打断谢溪和的话说道:“不,哥你在哪,我就在哪。”
谢溪和默然。
便在这时,外面不知谁突然喊了一句,“林娘子回来了。”
很快一阵欢呼声响起,紧接着便是村民兴奋的交谈声,随着一串杂乱的步子声响起过后,周遭再次变得安静起来。
谢溪和正要开口,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粗犷的声音。
“谢举人,林娘子回来了,你不去看看吗?”
李大脖子笑呵呵地站在门外,朝兄妹二人看来。
谢溪和笑着摆了摆手,“你先去,我等会过来。”
李大脖子应了一声,欢欢喜喜地离开。
天井里再次归于宁静,静得连吹过的风都消去了声响,唯有日光缓缓在青石板上挪移。
……
闻妤送走来看她的村民,再回内院时,天已经黑了。
花架边,簟秋怀里搂着小老虎,正逗着大灰玩耍。花萌舒舒服服躺在摇椅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闻妤左右看了看,没见到常婆子的身影,好奇地问道:“常嬷嬷呢?”
“昨儿下午回府城了。”
闻妤不由奇了,“回府城?不会是回去跟方子聿报信,说我被老虎吃了吧?”
大灰看见闻妤,不逗小老虎玩了,跑上前在闻妤身边晃来晃去,小老虎急得“嗷嗷”叫,两只手捏成拳头,身子一跳一跳地向前扑。
花萌怕簟秋把他给摔着,急忙上前接回手里。
“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肯定要回去和夫人商量,只是,急了点,要是再多等一天多好,你说是不是?”花萌问道。
闻妤也没想到,进了趟山收获这么大。
“先去吃饭吧,吃过饭我们坐下来聊,我正好有件事想和千户商量。”
花厅。
米稻已经帮着玉寡妇摆好饭菜,林世植正准备进内院喊她们,一抬头,见闻妤和花萌结伴走来,还没等林世植开口喊人,小老虎先“喔喔”叫着往他身上扑。
花萌住了两天,小老虎最喜欢的是林世植,其次便是大灰。
林世植摸了小老虎的大脑门煞有介事地说道:“小老虎,哥哥现在抱不动你,等哥哥长大点再抱你哈。”
小老虎才不管,抓着他的手便往嘴里放,亮晶晶的口水裹了林世植一手。
“小老虎快松开哥哥,把哥哥手都弄脏了。”花萌从小老虎手下解救出林世植。
簟秋接过小老虎,“姨娘,我抱小老虎去吃蛋羹,您坐下吃饭吧。”
恰在这时熊震自外面进来,小老虎看见亲爹,又跳手跳脚地往他爹身上扑。
熊震和这年代大多数男子一样,奉行君子抱孙不抱子的规矩,即便再喜欢小老虎,他也只是逗了会儿,便让簟秋将人抱走了。
玉寡妇做了干锅竹鼠,又炸了一盘花生米,都是过酒的菜,米稻陪着喝了小半碗便有了醉意,找了个借口去醒酒,花萌也吃好去照顾小老虎。
席间便剩下闻妤和熊震两。
闻妤放下手里的酒杯说道:“千户,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你说。”熊震也放下了酒盏。
“方子聿欠我一份人情。我借这份人情,从陆指挥使那里换来了一个同知的缺。原先说好,这个位置留给周青时,只是如今我改了主意,心里更属意千户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千户官阶五品,同知官阶三品,一下子跨越两个等级,是个人都得乐呵。
熊震的反应却很是平淡,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若是换做从前,我定会大喜过望,当即一口应下。只是如今,我却不这么想了。”
“也是。”闻妤笑着说道:“宁王反了,那把椅子最后到底是谁坐很难说,三品的同知虽然好听,但身逢乱世哪有手里有人来得自在。”
熊震对闻妤能一语见的,并不意外,他端起酒盏,朝闻妤虚举示意,自饮一口,才缓缓开口:“林娘子,依我看,周青时那边暂且先稳住便是。眼下最要紧的,是理清村里的人手与杂务。”
闻妤点头,“千户所言极是,原本也没打算提,这不正好你在就趁机会把话说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酒盏渐空,不多时便酒终人散。
……
“原本想着她要真回不来,那我们便可顺势接手一切,谁知……”谢溪和自嘲一笑,“算了,说这些没有意义,我打算去投奔宁王,你怎么说?”
他怎么说?
姜琥恨不得能回到三天前,劈开自己的脑子看看,他当时到底是脑子被灌了多少水,竟然会拒绝陈长贵的求救。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卖,他就算是把肠子悔绿了也是枉然。他也很清楚,闻妤未必会责怪他没有上山救人,但他和她的关系也再难回到从前。
长长叹了口气,姜琥轻声开口,“我和你一起去,流放村这边我也会问问,有谁愿意跟着我们一起走的,再有漠北那边我也会写信去。”
谢溪和听了轻吁了口气,他还真担心姜琥会为情所困不肯离开,没想到,他不但决定走,还把事情都做了安排。
“闻妤那边,你打算怎么说?”谢溪和问道。
姜琥抬头看了眼头顶宛如泼墨的夜色,轻声道:“我明天去找她谈。”
“你说她会不会挽留?”
“挽留?”姜琥抬头看谢溪和,唇角挽起抹嘲讽的弧度,“挽留什么?挽留你,还是挽留我?”
谢溪和在姜琥身侧坐下,望着夜色里安安静静的村落。
晚风掠过房屋檐角,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衬得这片乡野愈发安宁,与外头纷乱的世道,恍若两个天地。
“不知道,以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姜琥接了话,轻声说道:“变成什么样都和我们没有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