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5章：时节如流
陆庆叶拱手应声。
“是，他在南方待了也有三年多了。”
当初走的时候，还是初春，南方，尤其是广州岭南，多瘴气，家里人为了这件事，忧心了许久，年年往来家书，得知在那边一切安好，这才放下心来。
李复长长呼出一口气。
“回来好啊，这个节骨眼上，回来吧。”
“在外头也吃了不少苦，北方人到南方去，那边的天气，水土，要克服，熬下来，着实不容易。”
陆庆叶想到自己的弟弟这三年在南方吃的苦，也不由得心生感慨。
“我们兄弟俩，从小跟着祖父读书，学的便是做人踏实，做事稳重，如今所为，也没有辜负祖父的教导。”
李复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陆郢客是一定要回来的，陆德明病重，他作为孙儿，得回来尽孝。
生前死后，都是如此。
“等你弟弟回来了，就在老爷子身边好好照应着吧，他可是有三年未曾与老爷子见面了。”
陆庆叶拱手应声。
“是。”
李复出了宅子，马车在巷子口候着，伍良夜在门口等着。
“走吧.......”
“郎君，咱们是.......回家吗？”
李复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心里觉得闷闷的。
这会儿回家，诸多烦忧，怕是要带到家里去。
眼下自家夫人大着肚子，还是不要让这些情绪，影响到她。
“去行宫吧。”李复说道。
“是。”伍良夜应声，跟在了李复身后。
李复乘坐马车，去了行宫。
他想找太上皇聊聊天。
马车沿着庄子上的路缓缓而行，最近这段时间，也是庄子上热闹的时候，春季踏青虽然过去了，但是庄子上盖新房子的队伍还在呢。
李元昌和姜简依旧是早出晚归，李元昌偶尔到行宫去，也会来宅子里吃顿饭。
毕竟人在庄子上，肯定要走动一番。
马车在行宫门口停下，李复下车，入了行宫，沿着石板路，到了行宫后园。
后院假山湖水，引的是庄子上的活水，到了这个季节，李渊就喜欢在湖边钓鱼。
偶尔也会带着人，带上东西，去河边，一坐就是半天。
至于钓不钓的上来，也无所谓了。
太上皇的行宫里还能缺了鱼？
湖边专门为了钓鱼修建的凉亭里，李渊坐在那里，面前架着的，就是鱼竿。
他的身旁，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旁边还有一个内侍，手里捧着鱼食，随时待命。
“来了？”李渊头也不回，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李复走上前，在凉亭的石凳上坐下，没有行礼，也没有客套。
“来到您这儿蹭顿饭。”
李渊笑了一声，放下钓竿，转过头看着他。
老人的脸上皱纹密布，可那双眼睛，依然清明。“蹭饭？你庄子上的厨子，比朕行宫里的强多了。你来蹭饭？”
“是有什么话，想来跟我这个老头子说说吧？”
李复没有否认。他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
“喝凉的作甚？”李渊看向一边的内侍：“还不给泾阳王上热茶？”
李复摆了摆手。
“这天气，凉的倒是比热的，温热的，喝着痛快了。”
天气热若是再喝热茶，人在这儿坐着呢，也得出一身汗。
李渊笑着看着李复。
“我瞧你这样子，怕是有什么不痛快的。”
李渊的眼光可够毒辣的。
人老成精，更别说是大唐的开国皇帝。
李复放下茶盏，叹息一声。
“叔您厉害啊，一下子就被您给看穿了。”
“陆德明病了。”
“孙道长说，不太好，虽然暂时还有口气，可是，回不到以前那样子了。”
李渊沉默了片刻，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
“陆德明啊，岁数也不小了。”
“得了什么病？”
李复把陆德明的病情说了一遍，也把孙思邈的判断说了。
“说白了，就是岁数大了，春发秋落的，身子熬不住了，再加上这段时间，天气冷热交替.......”
“等过段时间，他精神好一些了，我是真的想要带着他出门。”
“以前跟他谈论过，他说他有感悟，但是这么多年在庄子上，他的感悟，难以寸进，停滞不前，这种跨门槛走到一半的滋味儿，最是让人抓心挠肝。”
“因此，我才想着，想想办法，别让他留什么遗憾。”
李渊微微颔首。
“怀仁，”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朕为什么喜欢在这儿钓鱼吗？”
李复没有回答。他知道太上皇不是真的在问他。
再者说，钓鱼这事儿，比较复杂，过程什么的，目的什么的，不一定。
有的就是奔着修身养性去的，有的是为了上鱼那一瞬间的快乐，也有的.......就是.......想参军。
“朕钓的不是鱼。”
“是时间。”
“年轻的时候，觉得时间不够用，临了到老了，到如今，整日无所事事，时间多的是，却不知道该怎么用了。”
“陆德明与朕不同，时间对于他来说，弥足珍贵，因为有未完之事拖着他。”
“可归根结底，人都是这样，一辈子都在跟时间并肩而行，走着走着，时间不跟你走了，你也走不动了，人要停下来了，时间不会停。”
“年月便是一条长长的官道，而官道的两旁，堆满了坟茔。”
“人别说上了年纪，什么时候，都有可能生病，也有可能病了，就迈不过去这道坎了，相比于其他人来说，陆德明无疑是幸运的，活这么大的岁数了，临了躺在床上，想想这辈子做了什么，没做什么。”
“老天爷心善，还给他留了思考的时日呢，查漏补缺。”
“所以，你不必为此而忧愁，尽人事，听天命，老天爷觉得他还有事情没做完，就不会让他这么走了的，要是觉得，他这一辈子，做的够多了，也该歇歇了.......”
李渊声音顿了顿，笑了笑。
“你看，朕在行宫里，每日钓鱼，下棋，晒太阳。有时候也会想，朕这辈子，做完了吗？后来朕想明白了——做没做完，不重要。重要的是，朕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