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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孙思邈的说法,陆德明这一病, 不是什么好事,在他看来,恐怕是回不到之前了。

但是也不至于马上人就不行了。

从一开春的时候,陆德明的身体状况就明显不如去年,因着书院这里有良好的医疗条件,孙思邈人也在医学院,早就过来了,开药,不断的调理身体,医学院的学生每日也都过来,精心看养着这位高龄大儒。

只不过最近这几日,天气反复无常,冷了热了的,陆德明的病情急转直下,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得有个五六天了,汤药喂着,饭吃不进多少,身体消耗的多出补进去的,人才瘦成了这样。

孙思邈也有他的担忧,都说千金难买老来瘦,可到了陆德明这岁数,道理就不是这么个道理了。

人身上有肉,到了这个关口,那是能活命的。

院子里,孙思邈已经跟学生们仔细交代过药方了,这些时日,陆德明在这边养病,所有的事情,都由医学院的学生来照看。

陆德明的儿孙也在庄子上住下了,每日在床前照看。

至于说让陆德明回长安,陆家人暂且没有这个想法。

且不说如今老爷子经不得颠簸,便是在这边住着,有医学院的人日日仔细照料着,整个长安城都找不到这么好的地方去。

书院的学生们,对陆德明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格外的上心。

若是回到长安,长安城的大夫,可有能比得过孙思邈的?

在长安陆家的大宅子里,可有像医学院学生这样现成的医者,日日关心照料的?

李复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眼眶有些发红,孙思邈转过头看着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李复走下台阶,走到孙思邈面前,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殿下,不必过于忧心。”

孙思邈的声音平和,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陆先生,高寿。”

“人到了这个岁数,如此这般,再寻常不过。”

像孙思邈这样,岁数大,身体还好的,才是稀奇。

这也得益于他的养气功夫还有他懂医理知道调养自己。

“眼下虽然凶险,但还不至于马上就有变故。”

李复点点头,声音有些涩。“孙道长,老陆他还能……”

“能。”孙思邈打断他,语气笃定,“只要调养得当,还能撑一阵子。至于能撑多久,不好说,但是医学院这边,尽心竭力。”

孙思邈当然也知道陆德明对于书院有多么的重要。

陆德明来书院,比他,比颜思鲁,来的都要早。

李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担忧,有释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孙道长,多谢了。”

孙思邈摇摇头。“殿下不必谢。臣是医者,治病救人是本分。陆先生是大儒,是书院的脊梁。”

但凡能有更好的办法,医学院这边是一定会尽力去尝试的。

两人站在院子里,沉默了片刻。阳光洒在青石板上,亮得晃眼。

远处,书院里的钟声响起,浑厚悠长,一声一声。

孙思邈带着学生们先回医学院了,李复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坐下。

颜思鲁还在屋子里。

很多年前,陆德明来庄子上,那时候,好像也是这个季节,他随着李承乾的队伍来这边,负责教导李承乾的功课。

一样的春夏交际,一样的阳光明媚,老头儿看着庄子上的老者下地干活,他也来了兴致。

那时候书院还只是简单的屋舍,连个像样的院子都没有。

陆德明说,此处虽简,然山清水秀,足以读书。

再后来,陆德明看到的地里耕种的老者去世了。

现如今,陆德明也快到了这一步。

颜思鲁从屋子里出来了,来到院子里,与李复对坐。

“元朗他,如今豁达的很。”颜思鲁缓缓开口。

“儿孙都在眼前,唯一放不下的,估摸着,就是他还没编撰完的书,才感悟了一半的道理吧。”

“估计还有马上要参加春闱的学生?”

颜思鲁感慨着。

“我跟元朗,从来不是什么有天赋的读书人,只是,自小受家中熏陶,自启蒙开始,刻苦读书,钻研经史子集,这才有了在旁人看来,一身的学问。”

“学问浩如烟海,无穷无尽,到了晚年,元朗来这庄子上,才有悟道的苗头。”

“可是所谓参悟,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否则,也不会自春秋到如今,只传下一位公认的圣人。”

“摸到了门槛,一只脚踏进去了,窥得一半天地,已是不易,可是到这一步,也搔得人心痒难耐,想要更进一步,却始终迈不进另外一条腿,因此,时候一长,心里,就要开始乱了。”

李复垂眸思索。

颜思鲁的话是对的,当年他也以为,陆德明已经摸到了门槛,留在庄子上,最终一定能悟到他想要成书着作的道理。

可是李复想的还是太简单了,哪怕是陆德明这样的大儒,事情也不会那么简单。

回想起这些年,陆德明在庄子上的日子,很顺利,也很幸福。

恐怕这样的环境,不足以让他有更多的感悟了。

李复认为,自己也忽略了一件事。

常言道,苦难是文学的温床,因为苦难能激发深刻的情感和思考,是创作的灵感,是感情的共鸣,是让人感悟社会的现实,苦难之中,人性通透。

当初陆德明来庄子上似有感悟,是因为他看着比他岁数还大的老者,为了生存,依旧在地里汗流浃背的干活,他也去了。

哪怕回长安之后,也在自家宅子里开了块地,开始劳作........

后来到庄子上教书,这件事,就被中断了。

好像,注意力,大多还是放在了注经上,因为这样对书院里读书的孩子们有帮助。

“是我误了陆先生。”李复垂眸,幽幽开口。

李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那句话落在颜思鲁的耳朵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

颜思鲁看着他,目光里有惊讶,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