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她怎么会不明白。
那些女巫猎人,她们永远把女巫一脉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只要她们还存在一天,猎人的注意力就会集中在她们身上。
而塞勒姆女巫一脉,便能借着这份掩护,平安无事地生活下去。
艾琳不是在帮她们,只是在利用她们作为挡箭牌。
想通了这一点,温明娜心中反倒平静了些。
她端起那杯早已冷却的咖啡,凑到唇边又放了下来,终究还是没有喝。
“不过,”她再次看向艾琳,眼中带着一丝疑惑:“你为什么选择汉娜·艾博特,而不是麦克·亚根?”
这是她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论表现力,汉娜·艾博特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怯懦,而麦克·亚根则十分出色,无论是天赋还是胆识,都远在汉娜之上,更适合承接力量。
艾琳听到麦克·亚根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眼神中满是不屑。
“麦克·亚根?”
她嗤笑一声。
“给她力量,她只会成为第二个麦克康娜,你希望是这样吗?”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只有汉娜·艾博特条件比较好——而且,你们没有选择。”
温明娜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那些女巫猎人的新一代,已经重新成长起来了。”
艾琳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
“他们要来报仇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看到那些隐藏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身影。
“女巫,和女巫猎人,这两方的血债,已经不能用任何方式方法来阻止了。”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决绝,像是在宣告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只有血战,至死方休。”
偏室里陷入了死寂,只有咖啡冷却后留下的苦涩气息,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温明娜看着艾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清楚地知道,平静的日子已经彻底结束了。
而隔壁的麦克康娜,还在感受着身体里缓慢蔓延的腐朽,她或许还不知道,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女巫族群的风暴,已经在夜色中悄然集结。
魔药带来的短暂青春,在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中,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幻影。
……
月色。
像被揉皱的银箔。
渐渐褪去了先前的清辉。
变得惨淡而稀薄。
沉沉地压在美帝斯的夜空上。
街道两旁的霓虹依旧闪烁,却透着一股廉价而浮躁的光晕,将行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像是一个个扭曲的幽灵。
刘醒非停下脚步,眉头紧紧蹙起,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女儿白林的手。
白林的白金色秀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双尖尖的长耳微微竖着,还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好奇,正扭头看着街边橱窗里陈列的小玩意儿。
她对这个地面世界的一切都还觉得新鲜,却没察觉到父亲眼中翻涌的,对环境的厌恶与不耐。
“够了,我们回去。”
刘醒非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拉着白林的手转身,力道不算轻柔,却藏着难以言喻的急切。
白林愣了一下,不解地抬头看他:“父亲,我们才逛了没多久,我还想看看那边的糖果店……”
“没什么好看的。”
刘醒非打断她的话,目光扫过街头那些潜藏在阴影里的角落,语气里满是讥讽。
“你想看什么?看纸箱里蜷缩着的流浪汉,他们身上盖着肮脏的破布,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还是看街角巷弄里正在发生的抢劫与斗殴,那些狰狞的面孔和流淌的鲜血?”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冷漠。
“这美帝斯的夜晚,从头到脚都透着丑陋与罪恶,光鲜的表象下全是腐烂的脓疮,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哦,也不对,看到那个了吗?那个躺在垃圾桶旁边的瘾君子,他正在怀念几天前一个瘾犯了的女人,那是一个当红模特,因为瘾犯了所以两人有了一段露水之缘,那个女模特因为麻药吃完了选择了注射,她没救了,很快她就会花光钱财,在戒不掉的毒瘾下变得和这个烂人一样。就是这么糟糕的世界,哪有什么可以留恋的。”
白林被父亲的话吓得缩了缩脖子,她虽然善良单纯,却也并非全然不知人间险恶。
只是她难得有机会来到地面,心中的好奇盖过了一切。
可看着父亲阴沉的脸色,她终究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乖乖地跟着他往前走。
刘醒非不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拉着白林穿梭在行人稀少的街道上。
惨淡的月光将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又被路灯切割成零碎的片段,就像这地面世界在他心中留下的印象,混乱而不堪。
他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回到那个阴暗、潮湿,却让他觉得安稳的地方。
下一瞬,周遭的景象骤然变换。
霓虹的光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弥漫在空气中的潮湿气息,混合着泥土与岩石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头顶不再是惨淡的夜空,而是厚重的岩层,岩壁上镶嵌着散发着微弱荧光的矿石,勉强照亮了前方的路。
这里是美帝斯西部大山的地下世界。
阴暗、潮湿,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呼吸间都能感觉到与地面截然不同的压抑。
可白林却像是回到了最熟悉的港湾,脸上瞬间绽开了灿烂的笑容,先前的不解与委屈烟消云散。
她用力回握住刘醒非的手,声音里满是雀跃:“父亲,我们回来了!”
这就是她的家,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没有地面世界的光怪陆离,没有那些潜藏的罪恶与危险,只有熟悉的气息和让她安心的环境。
即便这里阴暗潮湿,即便空气中有不太好闻的味道,也远比美帝斯的街头让她觉得踏实。
刘醒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女儿。
他的神情一下子又柔和起来了。
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白林浓密的白金色秀发,发丝柔软顺滑,像上好的丝绸。
他的动作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顺着发丝往下,轻轻揉捏了一下她那标志性的长耳,耳廓柔软温热,带着生命的质感。
指尖的触感真实而温暖,可刘醒非的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不舍。
精灵的耳朵是不能随便摸的。
但至少父女之间还是没问题的。
刘醒非沉默了许久,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还是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抱歉,林林。”
白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能感觉到父亲语气中的异常,心中莫名一紧:“父亲,怎么了?”
“我想,我已经解决了你的诅咒。”
刘醒非的目光落在女儿纯净的脸上,眼神复杂,有欣慰,有不舍,还有一丝决绝。
“所以,现在,我该要走了。”
“走?”
白林像是没听懂一般,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父亲,你要去哪里?为什么要走?”
不等刘醒非回答,她猛地扑进父亲的怀中,双臂紧紧地抱住他的腰,力道大得像是怕一松手,父亲就会消失不见。
“我不让你走!”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刘醒非的衣襟。
几百岁了,但在父亲面前,她仍然是那个半精灵的小姑娘。
是父亲的女儿。
而她。
不想没有父亲。
“父亲,不要走!哥哥不在,我只有你了,你走了我怎么办?”
她的哭声带着浓浓的无助与恐惧,在空旷的地下通道里回荡,听得刘醒非心头发紧。
他伸出手,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动作温柔,却难掩心中的无奈。
“林林,别哭。”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其实——我也不想走,可我不得不走。”
“为什么?”
白林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
“这里不好吗?我们在这里好好生活,不好吗?这是,这是,这是——你一手建立起来的国度啊!是我们的家啊!”
刘醒非苦笑一声,抬手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水,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
“我现在,就像一条在鱼缸里的鱼。”
他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身不由己的疲惫。
“只是这条鱼太过于巨大,不仅轻轻一动,就可能挤碎鱼缸,甚至一动身,缸里的水就会溅得到处都是。你说,这鱼缸的主人,还能容忍这条鱼的存在么?”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幽深的通道,眼神变得悠远而沉重:“他要么换缸,要么只能换鱼了。现在,对于这方世界来说,我就是那条鱼。”
他的力量太过强大,已经超出了这方世界的承载范围,继续留下,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灾难,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动荡。
他必须离开,去寻找一个能够容纳他的“鱼缸”,或者说,去找能够承担属于他的世界。
你,改变不了自己。
那就只能改变环境。
白林似懂非懂地听着,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知道父亲的话里有深意,也知道父亲做出的决定向来难以更改,可心中的不舍却像潮水般汹涌,让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可是我想父亲。”
她哽咽着说道,声音微弱却带着执拗。
“我每天都想见到你,我不想你走。”
刘醒非心中一痛,他何尝不想留在女儿身边,看着她长大,看着她修成正果。
可现实却不允许他这样做。他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语气变得温柔而坚定:“这样好了。”
他看着白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好好修行,用心学习魔法。如果有一天,你修炼到了顶级,拥有了足够的力量,能够保护自己,也能够独立面对一切的时候,我来接你。”
这是一个约定,也是一个期许。
他希望女儿能够变得强大,不再需要依赖他,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在这个世界上立足。
白林看着父亲眼中的坚定与期盼,知道自己再怎么挽留也是徒劳。
她哽咽着,点了点头,泪水依旧在眼眶里打转,却努力不让它们掉下来。
“我知道了,父亲。”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会好好修行的,我会修炼到顶级,到时候你一定要来接我,不能骗我。”
“不骗你。”
刘醒非郑重地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松开抱着女儿的手,转身从随身的空间里取出一本厚重的书籍。
这本书的封面是深紫色的,材质不明,上面镌刻着复杂而古老的魔法符文,隐隐散发着淡淡的魔力波动。
这是他最新修订的魔法书,凝聚了他曾经在魔法道路上,毕生的心血与感悟。
“把这个拿着。”
刘醒非将魔法书递给白林。
“当年,我第二世身为克拉迪奥时,教过你一些基础的魔法,也给过你一本魔法书。可你太过善良,那些黑暗邪恶的魔法,你始终不愿触碰,也不愿学习。”
他的目光带着一丝愧疚与自责:“正是因为你少学了那些能够自保的黑暗魔法,才会轻易中了别人的诅咒,让我心疼不已。现在,是该让你补上一些课了。这本书里的魔法,有光明,也有黑暗,有守护,也有攻击。你要记住,魔法本身没有善恶,关键在于使用它的人。善良是你的优点,但过度的善良,在这个险恶的世界里,只会让你受伤。”
白林伸出颤抖的手,接过那本厚重的魔法书。
书籍入手微凉,却带着父亲的气息,让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父亲的话是对的,这些年,正是因为她的善良与软弱,才吃了不少亏,甚至差点丢了性命。
“我知道了,父亲,我会好好学的。”
她紧紧抱着魔法书,就像抱着父亲的身影,再次开口,声音里满是眷恋:“父亲,你不要走,不要走……”
刘醒非看着女儿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万般不舍,可脚步却没有丝毫停留。
他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将她的模样刻在心底,然后缓缓后退。
“照顾好自己,林林。”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
没有华丽的仪式,没有多余的告别,只是一瞬间,便彻底消失在了白林的眼前,不知步入了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