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与孙谭简单聊了一会后,孙离这次没有选择翻窗进入,而是光明正大按响了叶葵别墅大门的门铃。
叶葵看门,看见身上略微带点伤的孙离,她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哟,我们孙大小姐也会受伤?”
孙离没有看她,自顾自脱下外套,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要喝点梅子酒吗?”
叶葵问。
孙离点燃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答非所问:“你是怎么看待尤里巴的?”
孙离虽然没有回答,叶葵却还是从冰箱里拿出 一壶好酒。
倒在两个杯子中,看到孙离喝下,叶葵坐在了她的对面,慢悠悠道:“至少尤里巴不是m国这边的人,如果是早就交给他们了。”
孙离点点头,将手中还剩半杯的烈酒一饮而尽:“那尤里巴就是为了图财。”
叶葵嗯了一声:“我们只需要等他下一步活动,就可以计划出手了。”
孙离皱眉道:“我等不及了。”
叶葵哦了一声,随口道:“那你在弘阳岩公寓里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孙离自顾自又续上一杯酒,笑道:“线索没看到,倒是看到一些挺有意思的风景.....”
叶葵挥挥手,已经大概了解孙离说的是什么,“难道你不知道我们是朋友?”
“不知道。”
叶葵爽朗大笑,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孙离,擦了擦嘴角,将酒杯轻轻放在桌上:“看来他也什么都没跟你说嘛。”
孙离冷笑:“我不感兴趣。”
叶葵站起身,拿着外套,转身朝着门口走去:“陪我散散步,我说给你听。”
夜色已经彻底压下来了。
叶葵走在前面,黑色冲锋衣拉链没拉,里面的白t恤下摆随意扎进工装裤腰里,脚上穿着一双旧帆布鞋,鞋带散了一根,拖在地上一步一蹭。
她沿着别墅区外面的那条林荫道走,路灯间隔很远,光线一段亮一段暗,从她肩上滑过去。
孙离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刚刚好,不近也不远。
她已经把外套拉链拉好了,左肋的伤在走路时偶尔牵扯一下,疼,但她没有放慢步子。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先开口。
路边的树叶在地上被风推着走,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隔了几条街,闷闷的。
叶葵在一棵老橡树底下停下来。
这棵树长在人行道的裂缝里,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树皮皴裂,节疤处挂着一截已经褪色的旧布条,不知道是什么人绑的,风吹日晒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叶葵伸手摸了摸那个布条,然后转过身,靠着树干,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孙离。
我跟他认识的时候,我还在替别人做事。
孙离没有接话。
她也停下了脚步,站在路灯的亮圈和暗影交界的地方,脸在明暗之间被切成两半。
你知道那份文件上记录的名单是什么性质。
叶葵继续说,语气像在聊天气,潜伏在各个国度的情报人员,联络方式,掩护身份,资金来源。其中有一栏,写的是被我渗透的对象。
她停了一下。
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短发的发尾往前拂了一下,掠过颧骨上那道旧疤。
那一栏里有一个名字是我的。
孙离的手在口袋里微微收紧了。
她的指腹按着打火机边缘,没按下去,只是在金属表面用力压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被放进去的。
她的声音很平。
六年前。
叶葵说,我在西南线做外围工作的时候,被m国的一个信息贩子盯上了。他手上有我过去三段行动的证据链,足够坐实。他没把我交给任何人,他只是把那些证据打包卖了出去。后来不知道倒了几手,我的名字就上了那份文件。
弘阳岩知道这件事?
他知道。
叶葵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笑,但没有完全成形。
他在那之前就跟我认识了。我跟他合作过两次,他知道我的底。文件出来之后,有人把那一页复印了寄到他手上。他看了之后没有上报,也没有找人对质。他来找我,请我吃了一顿饭,吃完饭之后他说,你要不要换个方向走。
换方向的时候,你什么反应。
我当时把筷子拍在桌子上。
叶葵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那种懒洋洋的调子短暂地消失了,露出底下一点很薄的东西。
我说你知道我是谁吗。他说我知道。我说你知道我过去替谁做事吗。他说知道。我说你不怕我是来钓你的?他说钓鱼的人不会把自己吃饭的筷子都带过来。
风又吹了一下,那截旧布条在树皮上轻轻晃了一下,像一个人微微摇头。
孙离终于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
她朝叶葵走过去,走到她面前,然后也靠在了那棵橡树上,和她肩膀隔了一拳的距离。
她侧过头,从那个角度能看到叶葵的侧脸。
路灯的光落在她眉骨上,在她眼窝处投下一小片暗影,颧骨上的疤被光抚得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了。
所以那份文件里关于你的那一页,被他截住了。
被他自己截住了。
叶葵说,他用他的权限,把那一页单独抽出来,用了一份伪造的备用页替换掉。原件他一直带在身上。然后他帮我重新做了两条干净的履历线,从过去三年的行动记录开始洗,直到把我在西南线那段时间的外围身份全部抹干净。
她说着,从口袋里摸出那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火光在夜里亮了一秒,把她瞳孔里的光点烧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渗出来,被夜风撕成细丝,消失在路灯的光柱里。
你说你不感兴趣。
叶葵吐完烟,偏过头看了孙离一眼。那现在听完,你觉得我是他救的,还是他骗的。
孙离沉默了很久。
路灯旁边的昆虫在灯罩周围打转,翅膀拍打的声音很小,嗡嗡嗡,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在微微振动。
最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比平时说话慢半拍。
他替你挡了一颗流弹,缝了十一针。他在病房里醒过来之后对你笑了一下。你从那之后就开始背他那条线的所有撤退方案,背到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叶葵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说的对不对。
孙离说。
叶葵把烟拿下来,低头看着烟头那一点红亮在风里明明灭灭。
她没有回答或。
她只是把烟灰弹在脚边的落叶堆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前方那条被路灯切成一段一段的路,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他把那张照片带在身上带了两年。可他从来没问过我,我对他是哪种感情。
孙离也没有回答。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靠着同一棵橡树,肩膀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叶葵把烟头摁灭在橡树粗糙的树皮上,指腹蹭了蹭那截焦痕,像是怕火星落在枯叶堆里。
她收回手,插回口袋,安静了几秒。
你明天晚上有空?
孙离侧过头看她。
你指什么。
有个地方。
叶葵说,声音恢复了她平时那种松松垮垮的调子,像刚才那段关于弘阳岩的话从来没被说过。
华盛顿东北区,有一家中央静吧。招牌不亮,门口有一棵紫藤,现在这个季节早谢光了,只剩藤条。进去之后要走一段往下,地下一层,灯光很暗,吧台是黄铜的,擦得很亮。
孙离看着她。
情报交流的场子。
叶葵嗯了一声。
场子本身干净。老板做这行十五年,从不碰货,只做信息中介。手上有不少灰色资源,认钱不认人,给够价码他什么都帮你查。尤里巴那种级别的人,只要在m国境内有过动作痕迹,他大概率知道底细。
你跟他熟?
不算熟。但上个月我替他挡了一件事,他欠我人情。你拿着这个名字去,他开口价会比市面少一半。
叶葵说着,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黑色卡片,扔给孙离。
孙离伸手接住,卡片很薄,表面没有任何字样,只在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压印。
一只猫头鹰的轮廓,线条细得像用针尖勾出来的。
晚上十点之后才开门。进去之后不要点招牌上的酒,跟吧台说要一杯没有名字的,等两分钟,他会把你带到后面隔间。
孙离把卡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也是空的。
她把它收进口袋里。
你跟我一起去。
叶葵闻言,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举起,做投降状,笑了笑,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点。
我?我不行。
为什么。
那张卡片是我替他挡事换来的,但挡的事还没彻底抹平。那个老板知道我最近身上缠着别的东西,他不见我。我出现的话,他什么都不会给你。
孙离看着她,把那张卡片在口袋里摸了一下边缘,确认它没有卷角。
那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