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
她回到自己车上,关上门,没有看荆棘的表情。
车厢里安静了大概五秒,然后荆棘开口:你杀了他们。
他们先开的枪。
叶葵把导航打开,输入了一个地址。
你如果觉得过不去,现在下车还来得及。
荆棘没有说话。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把安全带的卡扣又按了一遍,确认是锁死的。
福特驶入城郊一片工业区,厂房之间的道路很窄,路灯稀疏。
拐了三个弯之后,叶葵在一扇铁皮门前停下,按了两长一短的车喇叭。
铁皮门从内侧滑开,露出一个只够一辆车通过的入口,里面是间废弃的仓库,地面有灰尘和油渍,角落堆着几只木箱。
门在车后合拢。
仓库里亮着一盏工业吊灯,黄光打在水泥地上,照出一个穿着深蓝夹克的男人。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平头,下颚有胡茬,靠着木箱正在削苹果。
到了?
他抬眼看了荆棘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继续削苹果。
车准备好了。南边那条路,今晚三点有一班运货的集卡过境,货物是冷冻水产品,车厢里有隔层。”
“你把他塞进去,过关的时候别开冷库,冷藏舱的温度大约零下四度,隔层里会稍微暖一点,但待久了也受不了。
叶葵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子弹,扔给平头男。
留给你的。
平头男接住子弹,看了看,挑了挑眉。
行。下次见面我请客。
叶葵没接话,转身看了荆棘一眼。
你待会儿跟着他进去。车厢里什么都不要碰,不要出声,不要开手机。过境之后会有人接你,再转一次车,到地方之后有人安排你后续的事。
荆棘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平头男把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用脚踢开旁边一个木箱的盖子,露出底下一条窄通道。
他朝荆棘偏了偏头。
这边走。
荆棘从副驾驶上下来,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了叶葵一眼。
你们不会半路把我扔了吧。
叶葵靠在驾驶座门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被吊灯的黄光照得半明半暗。
要扔你刚才就扔了。
荆棘沉默了两秒,转身跟着平头男走进了那条窄通道。
脚步声在仓库里回荡了几下,然后被拐角吞没,只剩下吊灯嗡嗡的电流声。
叶葵等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拨了黑骑的号码。
人上车了。
黑骑那边有打火机啪嗒响了一声。
南线那辆集卡司机是我们的人,过关的时候会换一次车牌。到墨西g境内之后有人接,转飞机去危地m拉,再从危地m拉走海路往西,大概四天之后到华夏。
四天。
中途会换三次身份,每次都是真实证件,落地之后有人对接。
黑骑顿了一下,你那边处理干净了?
干净了。
那回来吧。孙离已经在路上了。
叶葵挂掉电话,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半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她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木箱边缘,然后上了车。
福特倒出仓库,铁皮门在车后缓缓闭合,咔嗒一声锁死。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工业区的厂房一座一座退向后方,路灯逐渐密起来,前方是华盛顿的夜,灯火把天边映成一片暗橘色。
......
次日。
某座豪华别墅内。
闹铃的声音环绕在偌大的卧室内。
叶葵艰难的爬起身,打着哈欠一巴掌将闹铃拍碎。
随后便进入了洗浴室。
大概过去十多分钟后,叶葵裹着浴巾从淋浴间走了出来。
赤脚踩在地毯上,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她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了。
地毯上有两个浅印。
印痕很淡,湿的,从卧室窗户方向延伸过来,到了床边停了一下,然后转向衣帽间。
她离开浴室到现在不超过三分钟,这个时间差意味着对方从窗户翻进来,听到水声停了,迅速躲进了衣帽间。
叶葵把毛巾搭在肩上,赤脚无声地走到床头柜旁边,左手探下去摸到抽屉拉手。
拉开,里面是空的。
格洛克26在她昨晚回来的路上已经卸了弹匣锁进了床底下的保险柜。
她右手同时摸到台灯底座,拔掉电源线,把整盏台灯拎起来。
她赤脚走向衣帽间,步伐放得很轻,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走到门口时,她没有探头,而是侧身贴着门框,左手抓住门板边缘,猛地拉开。
一道影子从衣帽间内侧扑出来,迎面一拳直取她面门。
叶葵偏头躲过,右手的台灯已经抡了出去,砸向对方肩颈交界处。
对方用手臂硬挡了一下,灯罩碎裂,玻璃渣飞溅,散落在两个人脚边。
叶葵趁对方被格挡滞住的那一瞬间,左手从下往上扣住了对方手腕,往里拧。
这是她昨晚对那个男人用过的动作。
但对方手腕比她想象的要细,骨节也小一圈,拧到一半的时候对方的手已经从她掌心里滑脱了,同时一记膝撞顶向她小腹。
叶葵侧身收腹,膝盖擦着她腰侧的皮肤过去,带起一道火辣辣的触感。
两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衣帽间门口的走道很窄,勉强够两个人同时伸展手臂。
对方侧身站在背光的位置,身上穿着一件深灰冲锋衣,拉链拉到顶,帽子掀在脑后,露出一张被阴影半遮的脸。
叶葵终于认出了那个轮廓。
你他妈......
话没说完,对方已经再次压了上来。
这次动作更快,右手虚晃一记,左手从下方穿过来,掌根推向她咽喉。
叶葵后仰避开,但脚后跟撞到了身后的床架,重心一偏。
对方趁势跟进,右手按住她的肩膀往下一带,同时左脚别在她的小腿外侧。
叶葵感觉整个人被一股力带着往下坠,后背砸在床垫上弹了一下,随即对方的膝盖已经压住了她的右臂,左手按住她的左腕,整个人跨坐在她腰腹上方,像一张网一样罩住了她所有能发力的方向。
叶葵喘了口气,脸上的毛巾早就掉了,湿头发散在床单上,水渍洇开一片深色。
她仰头看着压住她的人,那张脸近在咫尺,短发齐耳,眼神很平,呼吸微微加快但算不上急促。
孙离。
你在华盛顿就住这种地方?
孙离松开压着她手腕的手,从她身上下来,站在床边,环顾了一圈卧室,语气淡淡地,黑骑给的钱让你这么花?
叶葵从床上翻坐起来,揉着手腕,上面被压出了一圈红痕。
给了就是我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怎么进来的?
窗户没锁。
孙离拉开衣帽间的门,从里面拎出一只黑色双肩包,扔在床尾。我帮你锁上了。下次记得。
叶葵把散在脸上的湿头发往后拢了一把,甩了甩手腕上的红痕,看了孙离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点懒洋洋的东西,像是刚打完一架发现自己没亏,反而赚了点什么。
进来先打一架再打招呼,你这习惯跟四年前一样。
孙离走到窗口,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
你那台灯挺沉的。
台灯的钱从任务经费里扣。
孙离没有接话:“收拾出一个房间给我,在执行任务这几天我也住这了。”
叶葵从桌上拿起一包香烟打开,丢给孙离一根后,自顾自点燃放进嘴里:“看中自己收拾去,老娘可没有伺候你的义务。”
对此,孙离只是轻哼一声,朝着右手边的次卧走去。
......
次日,孙离独自执行任务,她并没有让叶葵跟随。
她去往了弘阳岩在m国的住所。
公寓在华盛顿西北区一栋老式褐石建筑的六楼,电梯坏了,孙离走楼梯上去的。
门锁是电子密码式的,面板上有三道平行的划痕,像是被人用撬棍从侧面别过。
她输入黑骑发来的原始密码。
错误,系统提示已重置。
她蹲下来从包里摸出一小片磁卡感应器贴在面板侧面,按了两下,绿灯亮,锁舌弹开。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混杂着灰尘和纸页霉味的气息涌出来。
客厅像是被一场小型飓风扫过。
沙发翻倒了,坐垫被割开,海绵碎块散落一地。
书架上的书全部被扯下来,书脊被掰断,纸张散得像雪。
厨房台面上的碗碟没碎,但被一只一只码放整齐摆在灶台上,像是有人在搜完之后特意摆回去了。
奇怪。
孙离站在客厅中央没动,目光从天花板扫到地板,把所有破碎的、翻倒的、被划开的东西逐一过了一遍。
有人在找东西,而且不是普通的小偷。
普通小偷不会割开坐垫内衬之后再把它翻过来按原来的方向放回去。
搜查是有程序的,而且搜查的人有强迫症,或者有标准操作流程要遵守。
她戴上手套,蹲下来翻看沙发后面的地板。
那里有一块地毯被掀开过,边缘没有重新压平,露出一截地板缝。
她用指尖扣了一下,那块地板是松的。
掀开,底下是一个空槽,槽壁有方形痕迹,曾经放过一个盒子或一本笔记本,取走了。
孙离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卧室的门半掩着,她侧身贴着门框往里看了一眼。
床单被掀到一边,床头柜抽屉全部拉开,底朝天扣在地板上。
窗帘被扯下来一半,剩下的半截搭在窗框上,风从破损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那半截布一鼓一落,像在呼吸。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
床脚旁边的地板上有一片玻璃碎渣,碎得很细,分布面积不大,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高处摔下来砸碎的。
碎渣中间有一张照片,正面朝上,没有被踩过的痕迹,像是摔碎之后就没有人再碰过它。
照片里是两个人。
弘阳岩穿着那件属于孙家某个组织的军服,站在一棵树下,身后是模糊的棕榈叶和一片灰蓝色的海。
他笑着,下巴干净,没有留胡子。
旁边站着一个人,短发齐耳,穿着一件白t恤和深色短裤,胳膊搭在他肩膀上,颧骨上有一道淡粉色的旧疤,眯着眼看镜头,嘴角微微向上扬。
叶葵。
孙离蹲下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照片表面,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弘阳岩笑得自然,是那种被身边人传染了的笑,不是摆拍。
叶葵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的姿态。
拇指勾在他肩缝的位置,其余四指放松地搭着,说明他们之间很熟,熟悉到不需要刻意调整手势。
孙离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她把那张照片从玻璃碎渣里捡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一条细长的折痕,像是被对折过很多次,又被重新抚平了。
孙离冷哼一声,扯了扯嘴角,抬手便把那张照片随意丢下。
当她走向门口正打算离开的时候,门口处却传来了数个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