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离了师尊的庇佑，直面死亡，夷则第一次动摇了。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做到这个地步。
这么多年来，她听从师尊的谆谆教诲，一路斩妖除魔，救死扶伤，尽可能地以一颗仁善的心对待众生……已经习惯了。
可是，为什么？
夷则从来没有想过坚持的理由，她只是一直本能地追逐师尊的光芒。
她一直以为自己能够做到以命证道，舍生取义，因为身为苍生道的传人，本该有此觉悟，这是天经地义的。直到这天真的来临，直到她第一次认识到“死”意味着什么。
——她不想死。
她舍不得师尊，舍不得琉音宫，也……舍不得这个世界。
指尖松动，灵丝随之摇曳，但是下一刻，又收紧，再松动。
夷则意识到了自己的动摇，顿时，愧疚，迷茫，痛苦，自责……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吞噬。
“不能让……师尊……失望……”
身心俱痛之下，她凭着一股执念，强迫着自己，手指再一次用力收紧。
这一次，夷则再也没有松开。
这一脆弱的平衡维持了将近四五个呼吸，天地灵气终于彻底凝聚，完全归入林如霜丹田。
她睁开双眼，一眼看到僵立的金翅蜈蚣，及其背脊上空，还在苦苦支撑的夷则。
她居然没有离开？
林如霜略有惊讶，但没有想更多，因为现在的她，还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做。
“夷则，让开——！”
情急之下，一声大喝，林如霜直接抬起手向前作攻势。
夷则霎时清醒，侧闪而去，于此同时，剑气自林如霜空无一物的指尖凝聚，轰然爆发，将面前的金翅蜈蚣竖劈成了两半。
以身化剑，便是她此番顿悟的成果。今后，即便没有灵剑，她也能以身躯释放剑意。
同时，既然有了这一契机，剑气便不需要隐藏了，干脆假装也是这次顿悟得来的结果好了。
思绪一闪而过，林如霜便不再隐藏实力，腕边寒光一闪，祭出寒渊剑，随金翅蜈蚣倒飞出去的残破身躯冲出阵法裂隙，剑气之快，将血蟒斩成数段之时，雷云豹才堪堪反应过来。
“吼——！”
雷云豹意识到来者不善，身体隐入雷光向后遁去，同林如霜拉开距离，再施展神通，雷光奔涌，形成牢笼，将她困于其中。
林如霜不躲不闪，唤出天水之息，正面接下无数下劈的雷电，十二把云梦剑同时祭出，以环状向外冲去，千丝织天剑阵同时成型，将雷云豹团团围困。
雷云豹在剑阵中化作一道横冲直撞的雷光，试图突破剑阵，却是徒劳，剑气与灵线密布了整片空间，任凭雷云豹速度再快，终是交手不到十招，便肉身尽毁了。
雷笼消散，林如霜御剑击碎雷云豹的元婴，这才收手，来到夷则身边。
夷则捂着心口起身，神情低落，不知在想什么。
林如霜看着她，一时无言，目光里有些许的复杂。
在金翅蜈蚣即将近身之前，她甚至做好了中止顿悟的准备，只是她确实没有想到夷则会这么拼命地帮自己。
感激肯定是有的。但相比较而言，林如霜更想知道夷则这么做的理由，明明她们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林如霜还是开口了：“你去后方休整，这次我来顶住。”
夷则没有拒绝，缓缓起身，准备退回安全一些的区域疗伤。
“刚才……谢谢你。”林如霜的声音再次从后方传来，“你的人情，我记住了。”
夷则脚步顿住，背对着林如霜，语气微弱：“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说到做到。何况……我所求并非你的回报，所以不必了。”
林如霜问：“你所求的，是什么？”
夷则答不出来，陷入了沉思：“……”
眼看兽潮又要死灰复燃，林如霜叹了口气，说道：“算了，你去疗伤吧，我尊重你的想法。不过，我不喜欢欠别人的，回报与否，是我的事情。”
夷则听出了林如霜的言外之意，并未争辩：“……随你。”
说完，转身离去。
此时第一重临时阵法已经破碎，林如霜退至第二重阵法前方，再转过身面向兽潮重新集结的方向，驭使十二把飞剑结阵，在战场中央形成一块巨大的圆形剑阵。阵中灵线无数，泛着锐利的寒光。
很快，兽潮再次凝聚冲锋。林如霜立于剑阵中心，静静等候。
除却刚开始布阵有所消耗，现在的她完全不需要动用灵力与心神，剑阵中的灵力就能自行循环运转，而她坐看一批批妖兽冲入剑阵之中，又一批批地死去。
林如霜在剑阵中央打坐，恢复灵力。同时以神识探查环境，只要元婴妖将出现，她便亲自动手将之斩杀，之后继续打坐恢复状态。
两天两夜过去了，林如霜始终维持在一个较好的状态上，又因千丝织天剑阵与剑气的结合运用，现在的她并不需要外部支援，也能很好地应付多头元婴妖兽。
但林如霜的心情并未因此放松，反而在几天后变得更加沉重了。
因为她察觉到了异样。
就在这片区域深处，兽潮的源头，一道强悍的气息闪过；那浑厚的妖力，预估下来，至少得有化神的境界。
那道气息隐没在兽潮深处，迟迟没有现身，冲在最前方的依旧是大量的金丹境妖兽，好像在试探着什么。
林如霜心中警铃大作，接连发送数道求援传讯，依然没有回应。
“……”
她眼神冷然，无声吐出一口浊气。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步：就算使出底牌，也应付不了的地步。
支援是指望不上了，能靠的只有自己。
夷则不知何时已经疗伤完毕，出现在林如霜身侧。她此刻看起来平静了许多，但神情同样凝重：“林道友，你也察觉到了？”
“嗯。”
林如霜起身，同夷则并肩而立，道：“化神境的妖修，不是你我能对付得了的。这里注定守不住了，还是尽早离开为好。”
夷则垂眸：“我不能走。”
林如霜劝说：“留下来也守不住，没有意义。”
“只要能拖延时间，哪怕只有片刻，就有意义。”夷则说，“中部战区那处或许已经收到消息，能及时赶来支援。”
“……”
眼见夷则如此固执，林如霜觉得自己劝说至此，已经仁至义尽，便动了独自逃跑的念头。
但是，她又想起一件事，觉得不对劲，便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问夷则道：“对了……你的师尊——离尘仙子如今在何处？”
夷则明白林如霜的意思，当即叹了口气，如实回道：“师尊数年前就因要事离开了九州，还不知宁州爆发了兽潮，便是现在赶回也来不及了。我想，若非如此，妖族不会钻空子大举进犯宁州边境……”
不在九州？
见她神情不似说谎，林如霜沉吟片刻，最终还是道：“罢了。既然你想争取时间，我便陪你一回。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陪你送死，遇到极度危险的境遇，我还是会离开。”
夷则一怔，旋即微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些许苦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