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正好,江宁行宫的御花园里,垂柳依依,桃花灼灼,几声清脆的莺啼穿透了暖风,凝着秦淮的水汽,窈窕地融成多情的缱绻。
我坐在花架下的石桌旁,目光落在桌上那碟精致的藕粉桂花糖糕上。
糕体晶莹剔透,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桂花的甜香混杂着藕粉的清香,还有紫藤花的草木香味,幽幽钻入鼻息。
恍惚间,眼前的景色似乎褪去了颜色,时光倒流回了多年前。
那时的玉儿,总爱在午后的日头里捣鼓这些吃食。
她系着一条素净的围裙,见了我便献宝似的端出碟子。
“姐姐,你尝尝,这次我特意加了点新东西。”
她笑得眉眼弯弯,眼底满是猫儿一般的狡黠。
我记得那时我咬了一口,甜糯之间有一丝奇异的清凉,像是雨后的青松,带着清新的直爽,却不凛冽,恰到好处中和了桂花的甜腻。
“是迷迭香。”
她神秘兮兮地说,“西洋传来的香料,最能解腻醒神。姐姐平日爱吃甜的,吃多了难免腻味,便试着加了一点,是不是别有风味?”
那时的她,鲜活、灵动,满心满眼都是对生活的热爱和对我的依赖。
上次她住在这行宫的时候,可也曾在这紫藤花架下,品茶小坐过?
那时的紫藤花是否开得比今年还要盛,她是否也曾像我这般望着满架繁花,思念着远方的某个人?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物是人非,不过如此。
一阵脚步由远及近,我转过身,看着小施在距离我一丈处跪下,头垂得很低,声音里透着小心翼翼的惶恐:
“回太后,奴才带人在令妃娘娘所说的地方来回查了三次……没有,哪里都没有。至于那方子,也没查到是何时由何人传出来的,但在这一带流传已经有五六年了。”
他摇了摇头,不敢抬头看我。
果然如此,我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我心知她踪迹难觅,更何况此次南巡声势浩大,随行的銮驾浩浩荡荡,若是她真的住在这里,怕不是也会为了避嫌,早早地躲出去了。
只是心里难免会抱了一分期望,想着或许能有百分之一,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都想要去试一试。
毕竟自从十年前,霖和平安生下嫡次子之后,安凌壑就辞了官,带着一家子老少都搬走了,连只言片语都没有留下。
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茫茫人海,更何况连个保持联系的理由都没有。
现下,这泡沫终是碎了,如斑斓的幻梦。
“罢了,”我轻笑一声,“早知会如此,能知道她安好,便已经是上天保佑了。”
“不过……奴才还打听到一件事儿,不知道是否相关。”
小施抬起头,眼神闪烁,似乎在斟酌字句,
“隔壁县的慈善堂,掌事的是一位差不多四十左右的大婶,四周人都唤她巧婶子。她在慈善堂做事已经很多年了,听说是曾经受到贵人相助,才到这里工作的。旁边人说,有个很有气质的太太,基本每年都会来上一两趟,带上些米面衣物,接济这里的孩子,而那巧婶子对这位太太是格外的尊敬,对外还说这太太是她的恩人!”
巧婶子……慈善堂?
我的脑子飞速旋转,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猛地想起先帝当初下江南时,念同曾经出手救过一个孩子,玉儿心善,还专为这事儿求过先帝,让人将那孩子安置妥当。
那孩子的名字……
好像就是巧儿!
若是她,那这位“太太”岂不是……
“那太太可是姓安?”
我急切地问道,声音竟有些微微发颤。
小施摇摇头,一脸困惑:
“就是这里对不上,奴才打听到的那太太……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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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下江南时,已是乾隆三十年。
画舫破开层层碧波,橹声咿呀,搅碎了一河春水。
我坐在船舱内,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望着岸边掠过的柳丝桃红,一任阳光在我满是褶皱的脸上嬉戏。
我抬手,指尖触上鬓边,那里已是一片霜白,即便每日都有梳头宫女细细打理,簪上最名贵的东珠,也遮不住那岁月侵蚀的苍凉。
我心知这怕是我今生最后一次来到这鱼米之乡了。
那岸上的喧嚣,那商贩的叫卖,那游人的笑语,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听不真切,也与我无关。
老八有了孙子,老十也快了,沈氏一族作为汉军旗,已经是荣耀满门。
我这一辈子,也算是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就让这艘船,载着大清的皇帝,载着受宠的妃嫔,载着满船的荣华富贵,也载着我这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驶向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最近夜里,我开始频繁梦见那些离去的故人。
父亲,母亲,月宾,若昭……甚至还有先帝,宜修,世兰……
他们都褪去了被深宫浸染的寂寥与苍白,像是被重新用画笔上了颜色,一颦一笑都带着鲜活的气息,或是骑马射箭,或是投壶游园,伸着手招呼我过去和他们一起玩。
船渐渐慢了下来,停靠在岸边。
“太后,您看这岸上的景色,可比京城热闹多了。不如奴婢扶您下去走一走,松快松快?”
采月前年已经去了,新来的小宫女如今不过十七八岁,和我刚入宫时候一样。
我侧过头,看着她那张依旧年轻鲜活的脸,还有眼睛里藏不住的欢呼雀跃,心里倒是感慨万千。
她尚且年轻,尚且有资本去期待,去憧憬。
而我,已经老了。
老到连这最后的南巡,都像是在为自己的余生,举行一场盛大的告别。
“是啊,热闹。哀家就不下船了,你着人把哀家准备好的东西送到这儿的慈善堂,莫要耽误了。”
小丫头甜甜地笑道:
“太后慈心,每年都拨了东西给这儿的慈善堂,这样的恩典,天下万民必定记得,日日为太后祈福呢!”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窗外。
却在人群间,出其不意地看到一张我快要忘记模样的脸。
尽管那张脸,已经再没有光滑的皮肤和清澈的眼眸。
岁月像是一把粗砺的刻刀,带走了她的不谙世事,徒留下岁月沉淀后的优雅,一如她鬓边那支永远存在的白色珠钗,越发温润。
她就这么笑着,好像还是当年倚在我肩头撒娇的模样。
“眉姐姐……”
周遭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尽数褪去,连那满河的波光与岸上的繁花,都化作了斑驳的旧影。
隔着那么远,我却清晰听见了她唤我的声音,似跨越了千山万水,就这么撞进了我的脑海里。
若我会见到你,事隔经年,我当何以贺你?
以沉默,以眼泪。
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飞奔着下了船。
终于,我可以脱下这秋牡丹的华服。
再做一回东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