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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风流大宋 > 第636章 三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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扩建的武威郡王府工程主要包括:重修门头院墙,将原有左边的一处宅子买下来并入,再在右边的空地新建,面积倒是差不多扩大了两倍有余。

“快点,快点,来见爹爹了!”随着一串银铃般的清脆声音,秦刚在堂阶出迎时,就已经看见了粉琢玉雕般的可爱女儿正努力牵引着比她小两岁的弟弟奋力过来。门外便已经是着急跟着极不放心的岳父母两人。

王府扩建之后,秦刚就提议将岳父母与孩子们一起接来,正合李清照之意。像秦刚这样,父母早亡,又无兄弟,如今妹妹还出嫁了。偌大的王府,将岳父岳母接来同住,既是体现了自己的孝道,同时,也方便了一家三代的团聚。

秦霏今年七岁多了,而她的弟弟秦霄则刚过完五岁的生日。

身为阿姊的秦霏颇有点母亲的干练气质,她自进门时,就远远地看见了父亲,心里急着见面,又不放心手里牵着的弟弟。而秦霄毕竟年幼,长时间跟着外公外婆,兀然间见了秦刚,却是有点稍稍生份,步子自然停滞些,结果就成了现在阿姊奋力前拖、阿弟努力缩后的样子。

“哈哈哈!乖霏儿、乖霄儿!”秦刚却是大步迈前,一步顶得上姊弟俩的五六步,转眼便到了跟前,双臂一展,便将姊弟两人一起抱了起来。

秦霏与父亲很熟,自幼又得秦刚的宠溺,早就一头钻进了他的怀里,半哭半嗔道:“爹爹骗人,上次说很快回来,结果一直拖到现在……”

秦刚一手抱着一个,腾不出手来,只能含笑用下巴去蹭着女儿的发髻,半是认错半是安慰道:“对对,都是爹爹的错,爹爹认错!”

另一手抱着的秦霄却挺安静,他晚生了两年,但几乎一直跟着母亲及外公外婆,与秦刚相处的时间很少,这次又隔了半年,没有他阿姊这样的感情。此时身体僵在秦刚的臂弯里,多少有点局外人的感觉。

这时,突然看见了后面跟来的李清照,他的小脸上才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并伸出了他胖胖的小手,奶声奶气地说道:“阿娘抱!”

李清照的眉眼也笑了起来,不过她却立即吩咐跟上来的奶娘:“快去把姐儿哥儿抱下来,别累着王爷!哥儿抱到我这边来。”

两个奶娘一左一右上来,但是秦霏这里却没能成功,小妮子拼命贴紧父亲的胸膛不肯离开,秦刚还哈哈哈地纵容她。而另一边的奶娘则轻松地抱开了有点生份的小秦霄,

秦霄此时一直伸着双臂朝向妈妈,但李清照只是等着奶娘将他抱到了眼前,才亲昵地凑过脸去,和他的小胖脸贴了贴,口中却道:“阿娘力气小,抱不动胖霄儿。”

此时院门外才走进来了李格非与王氏,他们到了后,看了如今府中的大致样子,对于安排他俩的住处十分满意,此时过来,两只眼睛尽在一双孙辈身上,尤其是李格非,慈爱地对秦霏说:“霏姐不着急,现在住回来了,天天可以给你爹爹请安了。”

秦霏十分听外祖父的话,此时终于撒开了手,从秦刚的脖子上滑到了地上,认真地说道:“外翁要和爹爹说话了,霏儿先告退。”

秦刚笑着点点头,秦霏像模像样地作了礼之后,便由乳娘带着她与弟弟一起去后院了。

“刚才从外面进来,遇见几个等待见你的年轻人,听说里面一个还是章丘的知县啊!”李格非提了一句,章丘是他老家,自然很关注。

“岳父说的是。此三人都是崇宁五年的进士,小婿那年进京招徕到的俊才。知章丘县的那位,名为赵鼎,这次的磨勘考评,得的是上中。”

“新榜进士就直接放他们为知县,徐之你也是真敢用人啊!”李格非感慨道。

听说赵鼎他们已经到了,秦刚也不便拖延,便让李清照招呼父母去后面说话,自己便立即换了一身衣服过去。

王府西院,先前特意摆置的郡王仪仗以及列戟卫兵都被秦刚嘱咐去除了,只保留了一间清净茶堂的若干摆设,木桌素椅,只有精致考究的茶具方能透出这里的不同,窗棂敞开,透着难得的过堂凉风。

秦刚快步走入时,堂中原本坐着的三人闻声立即起身,他们都身着绿色官服,此时脊背绷得笔直,袖口攥得发紧,面对秦刚进来的方向不敢多看一眼,立即齐身开口:

“下官躬迎王爷!”

“坐,坐,都坐。”秦刚随意地招呼后,先行坐下,再看眼前的三人。

其中赵鼎身材最为高大,李光性格沉稳、气质出众,而黄龟年则相对儒雅俊秀些。不过,如今这三人都已是主持了一县事务两年多的官员,早就褪去了先前见面时的青涩。

以他们当下的身份,此时前来拜见,又是这两年来连续征灭大理、西夏两国、再荣登大宋首位异姓王爷的秦刚,难免有些紧张。好在也因为三人同行,他们看向秦刚的眼中,虽然也有着满满的敬仰与激动之情,却是少了其他官员的惶恐。

秦刚的说话声音中带有着一股让人难以抗拒的力量,此后的话语坦荡随和:“叫你们到这里来见面,就是不想有那么多的虚礼。倘若放在执政院里,又是上下级、又是汇报,哪里放得开手脚。咱们也算是三年前一见如故,此后便各有所为。今日来此,便就是故知相逢、叙旧述志,好吧!”

“故知相逢”这四个字,一下子就消除掉了三人大半的紧张感,他们相互对视之后,便由最年长的李光代表开口:“昔日京城相见,那是士人相聚,臣等那时皆为白身,又是年少轻狂,不懂礼数,却得殿下平礼相待,又得青眼垂青,委以重任,一直引为此生之幸事,却也是臣等明白所做过的缺憾之事,今日得见殿下之面,不只是为了上下有序、尊卑有别,就算是为了表达心中的知遇之恩,还有这三年来对于殿下丰功伟绩的钦佩,此礼数绝不可少。”

话毕,三人坚持恭恭敬敬地对着秦刚一同行了拜见上官之礼。

秦刚知道自己眼下的地位,刻意阻拦更显做作,就任他们行完礼后,伸手示意落座,然后便亲手斟上温热的清茶,笑道:“此间茶舍,无朝堂、无军旅,只有天下士人、理政同僚。更何况,吾虽年长数岁,但也属于同辈之人。想数年之前,我也曾为一地属官,深知基层官员之难、明白底层百姓之苦。只是如今身居高位,唯恐高不胜寒、尊不知繁。因而便借今日唤你们来之机会,听一听地方实情,听一听民间声音。其中颂扬之辞,我这里并不缺少,真正想听的,便是尔等真实所看、心中所想,不必拘谨,只望畅所欲言。”

三人方才落座时,腰身依旧保持着微躬的状态不敢放松,现在听到此处,各自都有了一两分自己的思考。

“回殿下话,下官所履职的章丘县,正是莱国夫人桑梓,历来是一人杰地灵、重农尊文之地。”赵鼎率先开口,他所称的莱国夫人,就是指李清照新获的一品国夫人诰命,“京东诸路皆因奸相蔡京的茶盐恶政祸乱,市面萧条、商贾破产、田地抛荒、流民失所现象比比皆是。下官自到任之后,走访宗老,更得此处特有的保乡会之指点建议,兴商开市,再与邻县共约取消关卡,减免苛税。如此一来,县城渐渐多了各种工坊商肆,生产的物件商品热销于市面。投资这些的乡绅们也能慢慢恢复元气,即使是失地欠收的百姓,也有了可做工的谋生新路。凡此三年,章丘县也算能做到城中百业兴旺,乡野少有饥民,下官也能交上一份答卷。”

“元镇过于谦虚了,章丘这两年农商并重,税赋倍增,何止是你说的这般保守。”秦刚开始纠正他一点。

“殿下面前不敢有所欺瞒。”赵鼎老实地说道,“下官起初曾经担心,重商会滋生浮华、又或扰乱市井,所以诸多举措,虽有执政院的令告催促,但还是犹豫拖延了一会。现在回头去看,着实就是下官的眼光短浅,耽误了变革的最佳良机,实在是有罪。”

秦刚则出言安慰:“时机只有早晚,却无最佳之说,元镇于章丘仍是勤勉有为的!”

有了这样的评价判定,赵鼎唯有谢恩。

黄龟年则抬眸郑重看向秦刚,眼底都是坚定自得之色:“下官本是福建人,读书时便就见尽地方豪强士族的蛮横,又会勾结地方官吏,自恃山高路远,只手遮天,偏袒权贵、欺压小民乃是常态。这次得到知乐清县的机会,便严厉申明执政院政律,整顿吏治,遍访士绅,沟通宗族,并认真学习义乌等县的乡民自治之策,设立乡评公断,为民申诉冤屈。龟年自认并无智慧与果断,但有勤勉与执着。三年来,走遍了乐清的山沟湾里,听取了各地的民情亲诉,县衙断案,不偏权贵、不鄙寒门,市井之间,风气清朗。考绩得了上评,实质是臣的学习、获益更多!”

“臣亦有此感!”李光随后语气恳切地开口:“臣幸任于常熟县,却是尽享两浙富庶庇佑,之前又得李舍人铲除首恶朱勔,终让常熟等邻县之民众,有了拨云见日之时。臣才学疏浅,但知爱民之仁心,谨遵新令,严打土地隐匿,禁止豪强私加租息。借应奉局取缔之后的良机,查没的田产可接济安置失地流民。又开垦坡谷山地,劝桑种茶,便能将县乡农人,敢于深耕田地,不再畏惧天灾赋税。终得乡间安稳,民心安定,百姓皆言朝廷有德。”

三人开口话语,句句发自肺腑,所谈之事皆是治地理政之心得。说开话题后,又勾起了他人对其某处细节的兴趣与请教。

秦刚轻易不开口插话,多是倾听,只是在关键及恰当的时机,或是点评一二、或是引申强调,说得不多,却往往都能点到关键的位置。令三人起初的紧张敬畏之心,在清茶闲谈之间,尽数化作由衷的折服与兴奋。

三人都是新晋进士后就直接上任,有的是勇气与担当,所以行事多有果决,无半分犹豫。尤其是眼下东南各路与朝廷形成的事实分裂的形势,他们不会像那些经年老吏讳莫如深,而且也不会暗自腹诽,这次得了机会在秦刚面前,甚至还会直接争执起来。

“我东南诸路之所以如今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便就是未受如今京城里的诸多昏庸乱政干扰。且不说钞引掠财、花冈祸家,就说那位荒唐官家,就因他生肖属狗,便下令天下禁食狗肉。若按如此说来,太祖太宗肖猪,为何不禁食猪肉?神宗肖鼠,岂不要禁养天下的猫?何其悲也,何其幸也!”李光所言的悲是为北方各路,幸便是指东南。

“泰发兄之言差矣!”赵鼎立即表示异议,“天子纵然不肖,仍为天子!臣子既然已明事理、又知解决之策,便应‘以道事君’,尽责进谏,指天子之不察、纠天子之不义。东南之幸便应尽力以成天下之幸!”

“元镇兄对此事何其愚也!尽责进谏者何其多也,陈莹中(指陈瓘)一身诤骨,却三度被贬;蔡元度纵为首相之兄,两朝宰执,仍不免贬官外放;此数年以来,东京朝堂之上,忠言进谏者何其多也,东南政明之绩何其显也,然天子仍不为,非不能,而不愿也!孟子有曰: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刘光的态度激烈,而且还搬出了孟圣人的名言佐证。

“泰发兄慎言!”黄龟年吓了一跳,赶紧来劝阻李光的话。

“吾知轻重!”李光稍稍平复了一下口气,“太子少年敏慧,本就是先帝传位之人。眼下又有王爷诸臣辅政,禅而易位又有何不可?”

赵鼎虽然明白此时正在秦刚府上,但他执拗不弯的性格也愈发表现得明显:“臣等自然认可太子府与王爷的贤明之治。但是,太子毕竟还为储君,王爷也是我大宋忠贞之臣,总是不会做这大逆不道之事!”

三人此时便将眼光都转了过来,压力顿时转到了秦刚这里。

秦刚暗暗地吸了一口气,其实这本来就是他找这三人过来想要聊的根本话题,只是没有想到,切入到这里会如此地迅速而自然。不过也无妨,这个开头的方式他并不反感与突兀,于是先提了一问:“三位,天下清明,有赖明君与贤臣。但世事无常,如果明君与贤臣不可得兼,却又是孰更重要呢?”

这个问题便让三人一愣。

还是黄龟年沉吟着开口道:“下官思来,若无明君,贤臣协力亦可固国本;可若奸佞在朝,纵使圣明君主,同样易被蒙蔽与误国。譬如大唐玄宗皇帝,前用姚宋为相,开创开元盛世,但后用李杨小人,便有安史之乱。如此说来,贤臣更为重要。”

“话虽如此,但理却未必!”李光却有其他的意见,“君王下御百官,有忠亦有奸。如商纣,既有比干,也有费仲;秦二世承父泽,有李斯,有赵高,贤臣奸相,便看君王的选择与信任。所以,以下官之见,却是君王是否明智更加重要!”

“好好好!虽然二位观点不一,但都认可,明君胜昏君,贤臣重奸臣。君王与臣子,都必须要选贤用明、逐奸弃蠢。”秦刚微笑着总结道。

嗯,三人虽然觉得秦刚的这句话似乎有点问题,但一时之间也只能认同。

“古来君王继位,一看血统、二看嫡庶,贤明与否,虽然偶有议定,但却从未成为正式的判断条件,一切只能在于天意。”秦刚的这句话尽管尖锐,但同样难以反驳。

“而臣子任用,先有科举拔优,确定才华,再有磨勘考核,评定能力,更有风评口碑,决定价值。实际如今的朝廷,早有一整套官员筛选择优体系,确保优胜劣汰。所以,此时再看,臣子贤,君主莫干涉,臣子奸,君主莫庇护,一切便能保持政治昌明。这便就是圣人所说的‘垂拱而天下治’的真正道理。”

三人有点面面相觑,秦刚搬出的圣贤古人的话,同样也是儒家大义,由此推导出来的结论,虽然远远超出他们所受到的教育,但也没有多少反驳的余地,只能点头继续听下去。

“当然,我们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思考:天子之位,既然受命于天,源于皇室血脉之正统,便就无关于其言行之圣明。便如今日之东南,太子冲龄不经政事,无妨于治下诸路欣欣向荣;京城天子荒唐祸中原,却也未能阻止我领兵定西北,其中的道理便就在于其中啊!”

秦刚的这一番话语,看似说出了一句句令人胆战心惊的事实,可又似乎什么话都没有说破。好在三人都是难得的不世之才,又在这几年的为官实践中切实体会着东南新政的影响,竟然也能从这些话语中听明白了相当的哲理。

秦刚见状,便就趁热打铁:“所以,当今天下之形势,说南北分治也好、说天子太子共治也罢,其本质恰恰就是实现了‘士人治天下’的真理。”

“士人治天下?!”三人几乎同时重复着这一句话,这可比之前曾有的“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话更具鼓动性、更有感染力。

毕竟,所谓的士大夫,可以视为士人中那些盘踞于上层、依赖世代地位的积累而形成的门阀世家,随着时代的进展,已经有了太多的腐朽气息。而唯有士人的概念,才会真正吸纳那些出身寒门底层、能知民间疾苦、又懂百姓心声的有志之士。正常情况下,他们会被权贵官僚在传统体系下压迫得抬不起头,唯有进入起义反叛、外族入侵、江山动荡之时,方才偶有机会,却也不知不觉地在这过程之中,与士大夫们进行各种斗争。

而在这次秦刚所主导的东南自立之中,阴差阳错地利用了太子赵茂的特殊身份、还有天子赵佶的自作聪明,造就了新兴士人阶层、也是更加关注底层民众的这一阶层,得以快速发展壮大的完美时机。

至此,赵鼎与李光、黄龟年之间的微小分歧不再重要,他们欣喜地从眼前这位年轻得可怕、而思想深邃得更加可怕的王爷这里,获得了无穷的奋斗动力。

正是看出了他们的兴奋,秦刚举了举手中的茶盏,眸底藏下一丝沉凝笑道:“别忘了喝茶,边喝边谈。”

接下来的话题,开始深入了更加具体的民心、新政以及触动内心的各种社会矛盾焦点。

秦刚有意地控制自己的发言,而是更多地倾听,偶尔地引导,刻意地启发,用他超越这个时代的智慧,引领这三位不世之才去感悟、体会并明白此时天下治理、民众生存以及阶段矛盾的真正核心所在。

朝堂权贵的腐朽,地方豪强的扩张,土地生产的冲突,天灾人祸的交织,这些看似各不相干的乱象,却在四人的交流争论之中,开始渐渐地明晰,自上而下地引入到此时固化的阶级壁垒,动荡变革中的技术变革。

眼看天色渐暗,王府随从悄悄点起灯盏,穿堂而入的清风将满室的茶香吹散而去,秦刚抬眼看向三人,声音沉稳,语气诚恳:“天下之大,于一州一县见根本;万民之苦,在一家一人见实际。你们务实事、知民心,便是知晓未来治天下的中坚之力!”

三人不约而同起身,郑重长揖到底。这一揖,不再是迫于尊卑的官场礼节,而是发自心底、心悦诚服的敬重。

“臣等,愿誓死追随殿下,恪守新政,安抚万民,死而后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