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铳的出现是一件既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事。
由于秦刚从一开始之初,就将火炮研究严格限制在流求岛上,而且那时唯一有战事的西北与北方,都没有对火炮有迫切的需求。所以,最初火炮研究的动力,只来自于试验场的内卷中。
崇宁三年秦刚在唐州格致院视察时,对正在研制的第六代火炮,提出了应用镗床对炮筒内壁进行镗线加工的思路。所以这次到西北参加行动的两百门铁炮,在经历过如此激烈的大战后,不仅几乎没有炸膛事故,而且火炮的射击准度也达到了极高的标准。
而恰恰是在镗床的应用中,激发了火器局专家的新灵感:尝试制造一种单个士兵能够使用的小型火炮——火铳。
火炮的几乎所有重量都在炮筒上,要想实现单兵操作,这个炮筒需要缩小的尺寸是无法通过铸造实现的。工匠们一开始还试过用最好的铁皮,通过卷在铁杆上好几层,再反复锤打实现细铁筒,但最后发现,这种加工实现的铁筒强度,仍然不足扛住火药的爆发力。
当镗床在铸造好的火炮炮筒内壁应用加工时,工匠们掌控住了它的精密度。于是便想到,可以用镗刀在合适尺寸的铁棒中间镗出孔筒,这样制造出的铳管,想必是能够扛得住火药的威力。
这个想法很快就付诸实践,有了第一代的铁铳雏形。火铳先用了前细后粗的铁棒作为铳身,以适应火药压力从后到前逐渐减少的实际,中间镗出的管孔内径则保持着一致,但在尾部留有稍大的药室、以及可引入燃索的药门。
火铳的操作方法与火炮一致,先是从筒口依次塞入定量包装的纸制火药包与铁制弹丸,再用捅条压实,最后用打火石从药门口点燃后发射。
首支能经受住反复射击的手铳铳身差不多能有女人的小臂粗,身体健壮的士兵勉强可以扛动,只能称得上小型火炮。不过方向有了,火器局便开始用心不断改进,选择最合适的铁料,既提升铳筒强度,又可减轻重量。
工匠们在研制火炮的过程中就明白,火药量决定点燃后喷射铁弹丸的力道,而这个力道在决定铁弹丸的射击距离时,也对炮筒厚度提出相应的要求。
火铳不是火炮,距离没有必要那么远,而且火铳弹丸相对轻巧得很,两下相加,火药量便可以减少下来。
火药量减少,也就意味着火铳管径与管壁的要求降下来。在一系列的试验之后,火器局专家拿出了两种火铳的标准,分别可以在五十步与一百步距离轻松击穿门板。
射穿一百步外的门板,这种伤害力勉强可以赶得上强弓,但是比神臂弩差一些,而五十步伤害的火铳虽然在外形上接近手弩大小,但多少有点鸡肋。军队里的军官看后,只对一百步的有兴趣,对五十步的手铳都表示摇头。
不过王谋却独独看中了手铳。
“进明,说说你的想法呢?”秦刚对此很感兴趣。
“禀主公,手铳虽然在攻击距离方面很不理想,但是它对使用人的要求很低。正常训练一个合格的弓箭手,不仅对身体素质有要求,而且至少花三四个月的时间。但手铳就不一样,哪怕是女子、老人,只需要简单培训一下就能学会使用。要知道,特勤本部用的人不一定会是士兵,有时还指定不能是士兵。所以,即使只有五十步的杀伤距离,手铳的大小、易用度仍然会是特勤人员最适合的武器。”
秦刚一边听着王谋的回答,一边看着此时拿在手中的手铳样品,心里非常地欣慰。想不到他疏忽而险些中断的手枪发展,竟会因为王谋的独到关注而得以继续。
“你放心,新的火药配方出来后,手铳的性能会有更好的优化。”秦刚肯定地说道。这次在兴庆府之战中,有一艘船上的火药意外泡湿。秦刚得知后,不仅告诉手下火药晒干了可继续正常使用,而且还让他意外想起了火药颗粒化的重要意义。
火器局采用科学的度量衡器具,在大量试验的基础上,完全掌控了黑火药的精准比例。
但是配制后的火药经过长途运输,其不同成份由于比重不同易产生分层,导致上下层火药比例变化,严重时会出现频繁的哑火现象。路程一长,就需要在使用前再次对火药进行重新搅拌混合。
而即使重新混和后,粉状的黑火药在装填时,也易随风飘散、粉状的燃烧也不太充分。火炮的用药量大,区别不太明显。但用在火铳上时,其差别效果就很大了。
历史上的解决方法就是“火药颗粒化”,也就是用水、蛋清等粘化剂将火药粉末搅拌粘结晒干后,通过筛网筛成一样大小的火药颗粒。这样每颗火药粒都拥有稳定的配比成份,不再会因为运输产生变化。而且火药颗粒间有空隙,在更省火药量的情况下,燃烧得更充分,爆炸力更强。
秦刚在兴庆府想到了这些后,把火药打湿晒干后初步验证的效果写信通知了火器局,让他们尽快验证并确定结果。
新的火药配方量产后,无论是火炮、还是火铳,弹药性能将会更稳定。之前因为不稳定而必须考虑预留的各种余量将会被“挤掉”,炮与铳的轻量化将会有极大的提升空间。
而秦刚与萧奉先之间关于火炮交易的谈判,也从兴庆府一路谈到了杭州。这萧奉先本就是个守财奴,尽管他比谁都清楚火炮的价值,但对于秦刚开口提的价格始终觉得肉痛,来来回回好几次,还是卡在了价格上。
不过,最后还是被他找到了解决方法:萧奉先认为这件事是大辽国事,就有一个人,同样关心军备、又会对火器感兴趣,而且还清楚秦刚的底细,那就是正在南京道的耶律淳。
萧奉先写信给耶律淳,直接告诉了他与秦刚正在谈的交易,并坦承自己在费用上有点压力,所以要是耶律淳愿意出一半费用的话,他可以留下转让他三成的火炮。
耶律淳算得上是大辽对火药武器最有研究的人。他在辽阳府时,就专门让人研究过火箭,也就是将装有火药的竹筒与箭矢结合以延长飞行距离,只是一直无法解决火箭准头的问题。
同时,南京道一直就是大辽最富庶的地方,尤其是最近这一年来,四海银行在南京道发放了修路的贷款,境内驿道焕然一新,商路经济非常活跃,赋税收入翻番发展,而在此执政的留守耶律淳,也因为萧王妃的几家商社而赚得盆满钵满。
毫无疑问,西夏覆灭战的所有消息都已经放在了耶律淳的案头,尤其是首次正式露面的火炮消息,正是他一直关注的重点。
而在收到萧奉先的信件后,耶律淳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就接受了这样的条件,因为他清楚,像火炮这样的大杀器,机会往往只会有一次,他唯一的要求,就是需要把交付火炮的地点定在天津港。
耶律淳人在南京道,却依旧收到了宁江州那里传来的败仗消息,长期在东京道的经验告诉他,这些女真人的反叛行动绝不简单。虽然短时间内不至于能影响到南京道这里,但是,在大辽做臣子,谁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去处会是哪里呢?
而且,南京道面临着一马平川没有障碍的宋国边境线。既然对方已经拥有这种威力可怕的火炮,那么无论如何自己也得要对它有所了解,有所应对。而萧奉先提出的这个条件,不能说完全撞在他心坎上,但至少也是解了燃眉之急了。
只可惜,整个大辽,能够如耶律淳这样看待危机的人,几乎看不到第二个。
女真人起兵攻下宁江州之后,并开始进逼黄龙府。这个消息传到天祚帝已经到达的夏按钵营地时,一同随行的朝廷各大官员们,都没把此事看得有多重!
大辽国幅员广阔,覆盖族群众多。哪怕就在平时,各地叛乱也很常见。有叛乱,那就会去平叛。本来英勇善战的契丹勇士就没有把多少人放在眼里。无非就是某些地方一时应对不及,需要皇帝下达旨令,从别处调集一些军队,最后一个个地平息就行了。
务实较真的萧兀纳,在宁江州一役战败后,并没有像其他地方官员将叛军数量夸大到十倍甚至更多的程度,以降低自己的罪责。他只是老老实实地向朝廷汇报,女真人这次一共出动了四千人的兵力,而且这四千人全部装备了铁甲具装,战斗力的确恐怖。
但是这封汇报却遭到了北枢密院官员们的极力嘲笑——因为前面说过,几乎所有的战败报告中,都会将敌军兵力虚报十倍甚至更多。所以官员们最自然的反应,就是先将萧兀纳报告的女真人的兵力数字除以十,拧干里面的水份,判断完颜部的这次起兵兵力差不多四百人。
“萧老太傅的确是越老越没用了,宁江州就算再不济,一两千的守城之兵总是会有的吧?面对四百名女真野人,居然也会被打得失城而逃了?!”
“老太傅年纪大了,打个败仗也难免,要想掩饰自己的无能,粉饰战报也太不专业了!”有人还看出了其他的问题,“其实你把对手人数多报点也无妨,或者你再多报成五千六千也行。可是,怎么敢说是四千女真人全部装备了铁甲呢?他萧兀纳不知道四千具铁甲是什么概念吗?就算整个大辽国,除了我们正规的宫分军,哪里能找出一个支拥有两千具铁甲的部族军呢?”
听着冷嘲热讽的群臣声音,天祚帝的心里更是不爽。他一直都很不喜欢萧兀纳的说话耿直以及死臭脾气,只是敬重他是前朝重臣,对自己有扶立之功,平时还会拿他勤勉做事的风格去敲打别的大臣,可是这次的败仗实在有失朝廷脸面。
一旁的萧奉先见状,立即上前说道:“陛下勿忧,完颜部此次生事,其理由便是他们前任首领乌雅束受责而死。女真人性子暴烈,但也简单易抚。这次他们攻下了宁江州,劫掠了几日之后定然已经心满意足。陛下只需降诏简单训斥几句,然后承诺让他们多贡几只上好的海东青过来,便可免去他们的罪责。如此便就好了。”
“倘若这些女真蛮子不识好歹、坚持不肯退兵如何?”便有其他大臣提问。
“各位别忘了,如今我大辽最强的地方军正驻在东京道。陛下给女真降旨,只是体恤子民,不想妄启兵端,如果他们不知好歹,东京道的大军转眼即至,只怕他们完颜部将会堕入永世为奴的万丈深渊了!”萧奉先的话语冷静而富有说服力,大家都听得有理。
天祚帝更是如此:“就如国舅所言,去办吧!”
在萧奉先的眼里,女真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大问题,这种野蛮部族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人数少。即使他们的士兵再凶悍,到了全副武装的大辽铁骑面前,根本就没有什么可战之力。而且他先前在东京道时,亲眼听说过那时的副手徐三,只率领普通的汉军,就将女真人调教得服服帖帖。包括在遥远的曷懒甸,面对更凶恶的生女真,都没有调用正规军队,就是募集了渤海人,就能让那里的女真人俯首称臣。
而他的弟弟萧嗣先此时正在东京道,不止一次来信报怨过宁江州的萧兀纳不懂事,先前徐三在时,这老头识趣不管事,但在他来了后,非跑回来抓住兵权不放,搞得他极没面子。所以,这次萧兀纳兵败,最高兴的反倒是他们兄弟俩,接下来就可以让萧嗣先率兵把女真人赶回去,这东北的功绩就全在他们手上了。
萧奉先还是知道自己弟弟的德性,也不指望他能在备战一事上能有准备。在他一个幕僚的建议下,索性以枢密院之名,从上京道的长春州调运了一批军辎补给,直接运往黄龙府,然后就可以让萧嗣先轻装率领大军前往黄龙府。
萧奉先的计划看似天衣无缝,但最大的漏洞却在他的枕边。上京道运送物资的详细路线还没正式送到萧嗣先手中时,就已经摆在了吴乞买的案头。
后勤补给一直都是完颜部的最大痛点,由于长期受到大辽的无底线压榨,外加自己对于铁甲装备的极力需求。这次为一举攻下宁江州,他们已经极尽全力,凑起了眼下所能凑得起的全部力量。这么多兵聚在一起,加上俘虏后投降的近一千辽军,宁江州并不富裕的库藏,并不足以长时间地支撑得了五千人的兵力。
此时,态度恭顺了不少的大辽使者带来了天祚帝的诏命,虽然总体还是皇帝训斥臣子的口气,但毕竟里面提到了对于乌雅束身故的理解,难得地承诺:只要他们退兵回去,便就可不再计较攻打宁江州的错误,甚至还默许他们带走抢到的所有财物。
完颜部也就有了分歧,主张撤退的一方认为,此时已经不算是退,而是自己原先的目的已经达成,辽人也认了吃亏。如果继续留在这里,只会空耗钱粮,并有遭到对方反击清算的危险;要是继续进攻黄龙府,辽军肯定会有新的增援,相持下去,自己的后勤补给很快就会见底。
“二哥,出兵吧!我们的补给来了!”
吴乞买带了五百人,提前伏击了萧嗣先派去接应军辎补给的队伍,然后换上了他们的服装,便就十分顺利劫下了上京道运来的辎重补给——两千套的铁甲装备、配套的充足弓箭以及大量的军粮。
等到进入黄龙府的萧嗣先得到这个消息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在这次出征之前,他的副将萧挞不也建议过:黄龙府城池坚固,他们这次过去,又有了上京道运来的补给,只需要依城固守,便可逼得北面的女真人无可奈何。等到对方兵困马乏,不得不撤退时,便可率领养精蓄锐后的辽军一路追杀,这次的战功也就唾手可得。
萧嗣先觉得十分有道理,于是便提前下令,让正在黄龙府引咎自责的萧兀纳退到南面的信州去自省,当时他是不想让这么一场必胜的胜仗让他沾光。
可是现在怎么办?补给与军粮都被对方劫了去,自己长途跋涉而来的军队,都只有最基本的轻装,大军进了黄龙府后,还会加重城里本就不多的库存。
萧挞不也立刻进言:既然对方偷袭补给得手,定然十分得意、甚至有可能为此庆功,那么此时的警惕性一定不足,一定不会料到他们会去偷袭。而他则愿带一支先锋,趁着对方疏于防备的机会前去偷营,要为都统军一报此仇。
萧嗣先大喜:“挞不也,此战若胜,必为你记下首功。记住,这帮女真蛮子着实可恶。突袭成功的话,不要留活口,全部砍死。尽快把我们的补给拉回来!”
应该说,这萧挞不也对于兵法的理解确有几分,他的这次突袭完全出乎女真人的意料。所以当他率领的五百契丹铁骑如旋风般冲进女真人的营寨中时,成功引起了不可避免的慌乱。
只是,也正是当他们进去后,才发现了令人恐怖的现实,女真人并不如他们以为的只有几百人马,而是数千人的庞大队伍。并且,女真兵们一旦反应过来并重新集结后,萧挞不也与手下的撤退线路就被完全拦断,便陷入了女真骑兵的团团重围之中,不断地被斩落马下,甚至最后的女真兵们会像猫儿戏鼠一般,逐一将他们尽数擒获。
守在黄龙府城中的萧嗣先并没有等回萧挞不也偷袭成功的喜报,等来的却是令人恐怖的女真人攻城部队!
萧嗣先二话不说,直接将城防交给了副将,下令由他全面接管黄龙府的防务。然后毫不犹豫地带上自己的卫队迅速跑回辽阳府。
第二日下午,黄龙府陷落。
女真人进城后,吴乞买抱来了一堆黄龙府官衙里的赋税册子来到阿骨打的营帐中,兴奋地说:“大哥,这座城咱们占下吧,今后这册上的赋税,可就都归咱们收了啊!”
黄龙府一役,由于萧嗣先的提前逃跑,辽军的投降比例更大。
在这些降军中,女真人进行了仔细的鉴别,将其中的熟女真人、渤海人以及奚人编成五个猛安,再将契丹人与汉人只作为辅兵再编出六个猛安。如此一来,加上完颜部自己原有的四个猛安,女真人此时竟然已拥有了一万五千人的强大军力。
宁江州与黄龙府两次大捷,更是令女真强军的名声大振。阿骨打终于可以腾出手来,派其同宗弟婆卢火向北征召移懒路的迪古乃兵,以稳固自己的后方;再派斡鲁古和阿鲁各引一支部队,分别前往顺化王部与乙典部等地,那些昔日被辽人威逼利诱而编入辽籍的曷苏馆女真人此时纷纷觉醒,起兵响应。
六月刚过,从宁江州到辽阳府之间,契丹人只能收缩回城池之中,而更广袤的乡野之地,几乎处处可见女真骑兵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