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满目疮痍的落石村上空。
曾经错落有致的土坯房,早已被战火碾成断壁残垣,焦黑的房梁斜插在黄沙之中,碎裂的瓦片、染血的兵刃、散落的布衣铺满了村落每一寸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烟火气与腐臭气息,寒风一卷,卷起漫天黄沙与细碎的血沫,呛得人胸口发闷。
太史慈拄着两柄卷刃崩口的双戟,单膝跪倒在村口的断墙之下,剧烈地喘息着。
他浑身浴血,原本漆黑的甲胄早已被划得千疮百孔,左胸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胡乱裹着麻布,鲜血早已浸透布料,顺着甲缝不断滴落,在脚下积成一小滩暗红的血洼。左臂、右腿各插着一支狼牙箭,箭杆被他硬生生折断,只留箭头嵌在肉中,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传来钻心的剧痛。
三日三夜死守村落,他粒米未进、滴水未沾,嘴唇干裂得翻起皮肉,眼眶深陷,布满血色,原本挺拔如松的身躯,此刻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去。
身后,是苟延残喘的黄巾残部与幸存百姓。
两千余将士,如今只剩不到八百人,人人带伤,断手、瘸腿、腹破肠流者比比皆是,他们或靠在断墙上,或躺在黄沙中,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浑浊的眼神,望着村外渐渐远去的乌桓铁骑。
没有欢呼,没有庆幸,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他们守住了村落,却守不住满目疮痍的家园;击退了敌人,却看着亲人被掳走、财物被抢空,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悲愤与无力。
太史慈缓缓抬起头,望着北方天际那道绵延数里的黑色尘烟。
乌桓铁骑撤退了。
不是战败溃逃,而是整队后撤,马蹄声渐渐远去,只留下一路狼藉与哭嚎——那是被他们掳走的汉家百姓,在马背上绝望的哭喊。
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尘烟,太史慈布满血丝的眼中,骤然爆发出一团炽烈的火光。
他太清楚了。
蹋顿麾下的无痕铁骑,素来骄横跋扈、悍不畏死,若不是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绝不可能如此仓皇后撤,更不会留下后卫部队慢吞吞地收尾。
唯一的解释——
廖化将军胜了!
无痕铁骑在廖化手中,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惨败,甚至可能被那张角亲传的仙法打得魂飞魄散,才会让蹋顿心生忌惮,不顾一切地下令撤军!
想通这一点,太史慈紧绷了三日三夜的心神,终于微微一松,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更加强烈的不甘与怒火,直冲胸腔!
乌桓贼子!
他们闯入幽州,烧杀掳掠,屠戮村落,掳走百姓,抢走无数粮草财物,犯下滔天罪孽,如今打了败仗,竟想带着满盆满钵的战利品,安安稳稳地退回塞北草原?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们在落石村洒下的鲜血、牺牲的弟兄、惨死的百姓,岂能就这样白白算了?
绝不能!
太史慈死死攥紧双戟,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骨节泛青。伤口的剧痛、心中的悲愤、对百姓的愧疚,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决绝的执念。
他要追!
就算只剩最后一口气,就算身边只剩残兵败将,他也要追上去!
骚扰他们,阻击他们,延缓他们的退路,夺回被掳走的百姓,抢回被劫掠的财物,让这些乌桓贼子知道,汉家将士,就算只剩一兵一卒,也绝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欺凌、肆意劫掠的软柿子!
可他也清楚,此刻麾下将士早已油尽灯枯,伤的伤、残的残,连站立都困难,更别说骑马追击。
他不会强求,更不会逼迫这些早已拼尽一切的弟兄。
太史慈撑着双戟,缓缓站起身,拖着沉重的伤势,转过身,望着身后苟延残喘的残部,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一股撼人心魄的坚定,传遍整个落石村:
“诸位弟兄,父老乡亲!乌桓贼子掳走我们的亲人,抢走我们的财物,如今仓惶北逃!廖化将军已大破无痕铁骑,贼军人心惶惶、军马不整,正是阻击他们的绝佳时机!”
“我太史慈,决意率部追击,骚扰贼军,夺回百姓与财物!”
“我不强求任何人,此战九死一生,凶险万分,愿意随我去的,便牵马整备,随我出击;不愿去的,便留在村中养伤,守护乡亲,我太史慈,绝无半句怨言!”
话音落下,落石村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浑身是伤、摇摇欲坠却依旧目光如炬的太史慈。
追击?
就凭他们这些残兵败将?
乌桓铁骑就算再惨败,也还有数万之众,而他们,连八百能战的人都凑不齐,大部分人连马都骑不了,这一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可下一秒,没有人退缩,没有人犹豫。
一名左臂被砍断、只用麻布裹着伤口的年轻士卒,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到村口,对着太史慈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铿锵:“将军!我愿随你去!就算死,也要抢回我妹子!”
一名右腿中箭、拄着断矛的校尉,扯下身上残破的甲胄,咬牙翻身上了一匹仅剩的瘦马,朗声道:“太史将军身先士卒,我等岂能苟且偷生!愿随将军追击乌桓!”
一个,两个,三个……
浑身是伤的黄巾将士,纷纷挣扎着起身,哪怕站不稳,哪怕骑不了马,也要朝着太史慈的方向聚拢。
他们都是太平道的死士,都是跟着太史慈浴血奋战的弟兄,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将军不退,他们便不退;将军要战,他们便死战!
可现实残酷,村中历经三日血战,战马死伤殆尽,仅剩十九匹瘦马,其中一匹还是太史慈的坐骑,其余十八匹,皆是伤痕累累、瘦弱不堪,连驮人都极为勉强。
最终,能骑马、能跟上追击的,只有十八人。
加上太史慈本人,一共十九骑。
十八名骑士,人人带伤,甲胄破碎,兵器残缺,有的只有一柄断刀,有的只有一张残弓,有的身上还插着未拔出的箭矢,有的脸上还留着被刀砍过的疤痕。
他们面色苍白,体力透支,可没有一人面露惧色,没有一人当缩头怂狗。
十八双眼睛,死死盯着太史慈,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赴死的决绝与狂热。
“将军!我等愿随你死战!”
十八骑齐声嘶吼,声音嘶哑,却震得落石村的断墙微微颤动。
太史慈看着眼前这十八名伤痕累累却悍不畏死的弟兄,眼眶瞬间通红,一股热流直冲鼻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重重抱拳,对着十八骑躬身一礼:“诸位弟兄,今日之恩,太史慈没齿难忘!此战,不求全歼敌军,只求骚扰阻击,夺回百姓财物,若有不测,我太史慈,必与诸位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十八骑齐声应和,声震旷野。
没有时间休整,没有时间包扎,十九人翻身上马,握紧手中残缺的兵器。
太史慈翻身上了自己的战马,这匹陪伴他多年的战马,同样浑身是汗,腿上带着箭伤,却依旧昂首嘶鸣,透着一股悍勇。
“出发!”
太史慈一声令下,十九骑同时催动战马,马蹄踏在黄沙之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
十九道身影,迎着残阳,朝着乌桓铁骑撤退的北方,一骑绝尘而去!
没有旌旗,没有鼓角,没有援军,只有十九骑伤痕累累的将士,一支孤勇决绝的小队,如同十九柄出鞘的尖刀,直插乌桓大军的后卫部队!
黄沙滚滚,寒风呼啸,十九骑的身影在旷野中显得无比渺小,却透着一股撼天动地的铁血气概。
一路疾驰,不过半个时辰,前方便出现了乌桓无痕铁骑的后卫部队。
正是骨力率领的残部!
骨力乃是无痕铁骑的统领,此番为了掩护主力大军撤退,亲自率领两千余残骑殿后。他心中满是憋屈与怒火,此前被廖化的飞剑符杀得丢盔弃甲,死伤过半,如今还要留下来殿后,承受着随时被追兵袭击的风险。
此刻的无痕铁骑,早已没了往日的骄横与精锐。
人心不齐,各部互相推诿,将士们满心只想逃回草原,毫无战心;军马不整,战马疲惫不堪,驮满了劫掠来的金银、绸缎、粮草,行进迟缓,队形散乱不堪,长长的辎重队伍拖了数里地,毫无阵型可言。
被掳走的汉家百姓,被绳索串成一串,跟在辎重队伍后面,哭嚎不止,更是拖慢了全军的速度。
骨力骑在战马上,不断回头张望,生怕廖化的大军追上来,心中焦躁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侧方的旷野中传来!
“嗒嗒嗒——嗒嗒嗒——!”
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一般,砸在骨力的心口。
骨力猛地转头,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的黄沙之中,十九道黑影疾驰而来,速度极快,如同十九道黑色闪电,直扑他的后卫部队!
“敌袭!有汉军追兵!”
乌桓哨兵瞬间惊呼,吹响了警戒的号角。
骨力定睛一看,顿时气得七窍生烟,须发倒竖!
他还以为是廖化的主力大军追上来了,心中吓得魂飞魄散,可仔细一看,竟然只有区区十九骑!
十九个伤痕累累的汉家骑兵,就敢来追击他两千余无痕铁骑?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是赤裸裸的挑衅!
“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骨力仰天狂笑,笑声中满是暴戾与鄙夷,“太史慈!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困守落石村的丧家之犬!你只剩十九骑,也敢来追我无痕铁骑?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认得太史慈,三日三夜猛攻落石村,太史慈的悍勇,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也恨在心里。
如今这员汉将,竟然带着十八骑残兵,主动送上门来!
太史慈勒住战马,停在距离无痕铁骑百余步的位置,恰好处于弓箭射程边缘。
他没有鲁莽冲锋。
他很清楚,自己只有十九骑,就算再悍勇,也不可能正面硬撼两千余铁骑,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他要的,是骚扰,是阻击,是不断袭扰,拖慢他们的速度,让他们惶惶不可终日,为廖化大军的后续追击争取时间。
太史慈抬手,示意十八骑散开,呈扇形列开,每个人都取下背后的残弓,搭起仅剩的箭矢。
“放箭!”
太史慈一声令下,十九支箭矢同时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直扑乌桓骑兵!
“噗嗤!噗嗤!”
箭矢精准射向乌桓骑兵的战马与前排士卒,瞬间便有几人几马中箭,惨叫着倒在地上。
原本就散乱的无痕铁骑,瞬间一阵骚动,将士们惊慌失措,纷纷勒住战马,躲避箭雨,行进的速度,瞬间慢了下来。
太史慈眼神冰冷,继续下令:“轮番射击!不停袭扰!不与他们近战!”
十八骑得令,立刻轮番搭弓射箭,不断朝着乌桓骑兵倾泻箭矢。
他们都是黄巾军中的精锐骑手,骑射术精湛,虽然箭矢不多,弓也残破,却每一箭都精准刁钻,不断收割着乌桓骑兵的性命,骚扰着他们的队形。
骨力被这不断袭来的箭雨,气得暴跳如雷!
他率领的是两千铁骑,竟然被区区十九骑堵在路上,不断射箭骚扰,连前进都困难,这要是传出去,他无痕铁骑统领的脸面,算是彻底丢尽了!
“太史慈!你敢戏耍我!”骨力目眦欲裂,对着身旁的一员偏将厉声咆哮,“你率一百精骑,给我冲上去!务必将太史慈斩于马下!把这十九个汉狗,全部碎尸万段!一个不留!”
“喏!”
偏将领命,立刻挥舞着马刀,率领一百名无痕铁骑,朝着太史慈的方向,疯狂冲锋而来!
一百骑,对阵十九骑!
五倍以上的兵力差距!
在骨力看来,这是碾压般的优势,太史慈就算再悍勇,也绝对抵挡不住!
“将军!乌桓骑冲过来了!”
十八骑中的一名校尉,沉声提醒,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只有战意。
太史慈望着冲锋而来的百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鲁莽?
他从不是鲁莽之辈。
百骑而已,他还不放在眼里!
“弟兄们!随我冲!”
太史慈嘶吼一声,双腿一夹马腹,率先迎着百骑冲了上去!
十九骑,没有一人退缩,没有一人畏惧,如同十九头猛虎,迎着百倍于己的敌人,悍然冲锋!
近战,才是太史慈的主场!
双方瞬间碰撞在一起!
太史慈手提双戟,如同战神下凡,双戟挥舞,卷起两道腥风,势不可挡!
冲在最前面的乌桓偏将,挥舞着马刀,直劈太史慈头顶,太史慈侧身躲过,左手戟顺势一勾,勾住对方马缰,右手戟如闪电般刺出,“噗嗤”一声,精准刺穿对方咽喉!
鲜血喷涌,偏将连惨叫都没发出,便当场坠马身亡!
一招毙敌!
太史慈没有停歇,策马冲入敌阵,双戟左劈右砍,每一次出击,都有一名乌桓骑兵殒命。戟刃划破皮甲,斩断兵刃,刺穿胸膛,乌桓骑兵的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身上,让他如同浴血修罗,骇人至极。
十八骑紧随其后,配合默契,他们没有各自为战,而是三五成群,互相掩护,分割敌人,利用精湛的骑术,不断绕到乌桓骑兵身后,发动突袭。
他们人人带伤,却悍不畏死,刀刀往要害招呼,箭箭射向敌人软肋。
无痕铁骑的百骑,本就毫无战心,队形散乱,再加上统领被一招斩杀,瞬间陷入混乱。
他们以为十九骑是软柿子,可没想到,这十九骑,都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死士,战术精妙,武艺高强,悍勇到了极致!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战场上便人仰马翻,惨叫连天。
乌桓骑兵接连坠马,死伤过半,阵型彻底崩溃,剩下的骑兵,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迎战,纷纷调转马头,狼狈逃窜。
太史慈率领十八骑,一路追杀,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将这百骑彻底击溃!
百余骑乌桓精骑,竟被太史慈十九骑,杀得大败亏输,死伤七十余人,剩余三十余骑,屁滚尿流地逃回骨力阵中,再也不敢上前半步。
旷野之上,留下满地尸骸、散落的兵刃与受伤的战马,鲜血染红了脚下的黄沙。
太史慈勒住战马,双戟滴血,立于尸骸之中,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远处的骨力,声音冰冷,传遍全场:
“乌桓贼子!留下掳走的百姓与财物!否则,我太史慈,就算只剩一骑,也必追你到塞北草原,不死不休!”
十九骑,一字排开,浑身浴血,气势如虹,如同十九尊不可撼动的战神。
骨力看着眼前的惨状,看着浴血而立的太史慈,脸色惨白如纸,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忌惮。
他终于明白,太史慈这十九骑,根本不是来送死的,而是来索命的!
再纠缠下去,他这两千殿后骑兵,恐怕都要被这十九骑拖死在这里!
廖化的大军,随时可能追来!
骨力再也不敢有半分停留,咬牙下令:“全军加速撤退!不要理会这十九骑!全速北归!”
区区十九骑,难不成真能阻他不成,先让这汉军猖狂一阵,等逃出去,就让这十九骑有去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