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从疫鬼手中夺回这座死城,远比张角预想的寸步难行。
瘟疫如无形的网,缠死了街巷,困死了生民,更缠上了所有施救的脚步。挨家挨户通告、安抚、集结,每一步都踩在泥泞的绝望里,难如登天。
亲卫与廖化分成数队,戴着粗布口罩,攥着通告的木牌,踏入幽深逼仄的街巷。脚下的青石板黏着血痰与秽污,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两旁的土坯房歪歪斜斜,门窗半掩,里面传出的咳喘声、哀嚎声撕心裂肺。他们拍响每一扇门板,指尖敲得生疼,嗓子喊得嘶哑冒烟,可回应者寥寥无几。
有的屋门被缓缓推开,露出一张蜡黄青紫、布满瘀斑的脸,眼神空洞地盯着他们,半晌才吐出一句气若游丝的质疑:“别是骗我们出去送死的……官府都不管我们,哪还有人肯救?”
有的人家早已死绝,房门虚掩,推开门便是满屋尸身,蝇虫嗡嗡乱飞,腐臭扑面而来,亲卫们强忍着恶心,只能先将尸身挪到墙角,用草席遮盖,再继续通告。
更有甚者,被瘟疫磨碎了心智,疯疯癫癫地扑出来,嘶吼着“都是索命的恶鬼”,挥着木棍乱打,即便看到口罩、听到“大贤良师”的名号,也依旧不信——乱世之中,坑蒙拐骗的游医、趁火打劫的兵卒见得太多,濒死的百姓,早已失了所有信任,只剩刻骨的麻木与戒备。
“不信……我们都快死了,谁还会管我们?”
“符水?之前的郎中都跑光了,别是哄我们的!”
“出去也是死,不如死在家里……”
质疑声、哭喊声、绝望的嘟囔声,裹着疫气扑面而来。廖化跑遍了整座县城,靴底沾满污血,口罩被汗水浸透,脸颊憋得通红,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急得焦头烂额,鬓角都添了几根急出来的白发。
他比谁都清楚,主公要救满城百姓,可百姓不配合、不相信,一切都是空谈。硬闯不行,强拉不行,哄劝也收效甚微,工作推进得举步维艰,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浑身力气都无处使。可张角的命令是救万民,他不能退,只能咬着牙,另想办法。
“发动百姓!发动轻症的百姓!”
廖化猛地回过神,疯了一般寻找城中尚未染病、或是症状极轻的人。这些人是城中仅剩的生机,也是最好的传声筒。他们怕染病,却更想活下去,比起外来的兵卒,同乡的话语更能让人信服。
廖化将仅剩的粗布口罩分给他们,耐着性子一遍遍解释:“大贤良师神通盖世,符水能祛疫治病,他亲自来了,不会放弃我们!只要集结去广场,就能活命!你们去劝,比我们管用!”
紧接着,他又直奔县城唯一的药铺,去寻那些仅剩的郎中。
可乱世逢疫,医者最先逃命。药铺的门板半倒,药柜被翻得乱七八糟,名贵药材早被卷空,偌大的县城,原本七八位郎中,跑的跑、染病死的死,只剩两位年过七旬的老郎中,因为年迈走不动,又心善不忍弃民,才守着残破的药铺,熬着仅剩的一点草药。
见廖化带人前来,老郎中们吓得连连后退,摆手道:“别过来!疫毒太凶,我们也治不了,不想连累你们!”
“我们老了,死就死了,可你们是贵人,快离开这瘟城!”
廖化红着眼眶躬身行礼,苦口婆心劝阻,将张角亲制的口罩递过去,声音恳切:“两位老先生,全城百姓就靠这点生机了!大贤良师亲自施符水救民,有防护之法,绝不会让你们白白染病!医者仁心,您忍心看着满城百姓死绝吗?”
看着廖化满身疲惫却眼神坚定的模样,看着窗外濒死的乡邻,两位老郎中终究心软,颤巍巍接过口罩戴上,跟着廖化走街串巷,以医者的身份佐证:“大贤良师是真来救我们的!信他!去广场领符水!”
转机,就在这一刻出现。
这座边陲小县,早已藏着太平道的信徒。
公孙瓒残暴不仁,横征暴敛,百姓早就暗中信奉救苦救难的大贤良师,张角的符水治百病、太平道济苍生的传说,早已在幽州大地流传。如今瘟疫肆虐,无医无药,官府弃城,他们病入膏肓、走投无路,心中唯一的念想,就是传说中的张角。
“是大贤良师!真的是大贤良师来了!”
“我信他!冀州的百姓都是他救的,符水能祛百病!”
“我们没救了,只有大贤良师能救我们!”
信徒们率先响应,扶着墙、拄着棍,挨家挨户奔走相告,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一传十,十传百,原本质疑、麻木、绝望的百姓,终于被撬动了心底的求生欲。那些紧闭的门窗,一个个重新推开;那些等死的病患,一个个挣扎着起身;那些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的人,纷纷应下,约定第二日天明,赶赴城中广场,领取符水。
廖化看着渐渐聚拢的百姓,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瘫坐在墙角,大口喘着粗气,连日的疲惫瞬间涌遍全身,却又忍不住红了眼眶——总算,没辜负主公的托付。
可百姓的问题解决了,水源的死结又横在眼前。
整座县城的水源,早已被疫毒、尸身、秽污彻底污染。井台边飘着枯枝与污物,打上来的水浑黄发臭,泛着诡异的浮沫,别说治病,喝一口便会染病上身。寻常的煮沸根本无用,疫毒早已渗入水中,这是符水救治的最大难关。
张角独自一人来到城边的清泉处,这是唯一未被污染的源头,却也远水难解近渴。他只能用最耗神、最耗法力的法子——以太平法术净化水源,再凝符入水中,渡入生机,祛除恶毒。
这不是沙场杀伐的摧枯拉朽,不是御敌制敌的刚猛法力,而是润物无声的生机渡化。要一丝一缕剔除水中的疫毒,要一分一毫将太平真气融入符水,要让每一滴符水都能滋养病患、驱逐邪祟,其消耗的法力、损耗的精神,远比指挥万军、打一场硬仗要累上十倍、百倍。
张角盘膝坐于泉边,素袍铺地,闭目凝神,双手结印。
淡淡的金光从他掌心溢出,缓缓裹住清泉,水流微微翻腾,浑黄的杂质一点点沉底,腥臭之气渐渐消散,变得清澈甘甜。他指尖凝出一道太平符印,轻轻推入水中,符印遇水即化,化作无数细碎的金光,融在每一滴水里。
不过半个时辰,他的额头便布满细密的汗珠,面色渐渐发白,唇色褪去血色,原本沉稳的呼吸,也变得微微急促。精神力的过度消耗,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浑身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仿佛连抬手的力气都被抽干。
可他没有停下,依旧源源不断渡入法力,净化一桶又一桶清水,炼制一坛又一坛符水。
廖化与亲卫看着他疲惫的模样,心疼得不行,纷纷劝他歇息片刻,张角却只是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却坚定:
“无妨。这是救万民的事,是我太平道的初心,是我走的道路。
拯救万民于水火,纵是耗空法力、累垮自身,也无怨无悔。”
一桶桶清澈的符水被抬往广场,坛身泛着淡淡的金光,散发着温润的气息。
夜色渐深,县城的街巷里,已经有百姓扶老携幼,默默朝着广场挪动。他们席地而坐,静静等待天明,等待那位拯救他们的大贤良师。
死寂的瘟城,终于有了第一缕生的暖意。
而张角依旧守在泉边,一遍遍净化水源,炼制符水,灯火映着他疲惫却悲悯的身影,在夜色中,撑起了满城生灵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