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透过食堂高大的玻璃窗,在水磨石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明晃晃的光斑。
空气中混杂着糖醋里脊的甜香、葱花炒蛋的清鲜,以及少年们正值旺盛期所特有的喧闹。
许妍走在最前面,校服被风掀起一角,她步履从容,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在喧嚣人群中静静扎根的白松。
她刻意放慢了脚步,浑然不觉身后两道围绕着她的目光,正进行着一场无声却硝烟弥漫的博弈。
孟宴臣走在她右侧,步伐沉稳。他穿着同款校服,领口却系得一丝不苟,袖口挽得整整齐齐。
他目光微微垂落,落在许妍握着餐盘把手的修长手指上,眼神里满是温柔,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占有欲的审视:
“妍妍,今天三窗口的糖醋排骨口碑不错,排队长也值得。
不过我看你最近嗓子有点干,我替你跟阿姨说,少放两勺糖,清淡点。”
他说着,便要侧身去探身示意,身形却被身边一直不动声色的肖奈微微侧步挡住了。
肖奈嘴角挂着那个迷倒众生的、恰到好处的灿烂笑容,眼神却像锋利的刀锋,冷冷扫过孟宴臣试图靠近的那一瞬间。
他转头看向许妍,语气软得像,带着独属于少年的干净与讨好:
“许妍,听孟学长的对,嗓子得护着。不过我看今天清蒸鲈鱼那边刚出锅,肉质嫩得很,一点都不费牙,咱们一人来一口?补补蛋白质。”
孟宴臣眼底的那丝温柔瞬间淡去,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恢复常态,只是语气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肖奈同学,妍妍挑食,鲈鱼刺多,万一卡了喉咙,多麻烦。还是糖醋排骨稳妥,我替她挑好骨头。”
“孟学长这就不对了。”肖奈眨了眨眼,语气里透着几分年轻人的气定神闲与针锋相对,
“照顾许妍得从细节来。刺多我帮她挑,汤烫我帮她晾,让她吃得安心、吃得无忧无虑,这才是最重要的,对吧,许妍?”
他特意加重了“无忧无虑”四个字,转头看向许妍,眼神亮晶晶的,像在邀功。
许妍愣了一下,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了看挡住去路的肖奈,又瞥了一眼眼神冷冽的孟宴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击碎两人对峙的力量:
“别挡路,排队。”
简单五个字,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沸腾的油锅上,瞬间打破了两个少年之间微妙的张力。
就在这时,食堂入口处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
人群像是被潮水分开,几个穿着校服的男生簇拥着两个人走了进来,自带一股引动全场的气场。
为首的少年穿着一身洗得略显旧的蓝白校服,领口歪着,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透着一股莫名的野性与散漫。
他身形高挑挺拔,眉眼生得极俊,却带着那种混不吝的劲儿,仿佛整个世界都入不了他的眼--是宋焰。
走在他身边的,是扎着高马尾的许沁。她妆容精致,脸上带着惯有的傲气,此刻却完全没心思顾及旁人,视线像雷达一样在人群里快速扫射。
食堂里原本嘈杂的声音似乎在这一刻微微凝滞了半拍,不少人的目光被这股自带“煞气”的组合吸引了过去。
宋焰的出现,总是自带一种令人“侧目”甚至畏惧的气场。
而当宋焰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视过排队的队伍,最终直直地落在许妍身上时,他整个人的动作都微微一顿,脚步也随之停了半秒。
那是一种纯粹的、带着原始冲击力的惊艳。
他见过不少漂亮的女生,泼辣的、娇柔的、漂亮的,却从没见过这样的。
许妍站在光影交界处,清冷、干净、从容,像是一株在寒风中静静生长的白松,不张扬,却自有风骨。
那种气质是独立的,不依附于任何人,不讨好于任何目光,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宋焰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那三秒里,他甚至忘了呼吸。
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兴味,像是发现了某种极其珍贵、却又难以驯服的猎物。
这女生,有点意思。
而站在他身边的许沁,此刻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宋焰的失神。
她的视线死死地黏在了不远处的肖奈身上,看着肖奈殷勤地替许妍挡开人群,看着他低头说话时温柔的眉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了几分。
当肖奈转身回头,对许妍露出那个标志性的、少年气十足的灿烂笑容时,许沁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脚步硬生生停住,瞳孔微微放大,脸上的傲气瞬间被震惊与嫉妒取代。
太像了。
她猛地转头,僵硬地看向身侧的宋焰。
同样的少年轮廓,同样的清俊眉眼,甚至那种骨子里的清冷与桀骜不驯,都如出一辙。
许沁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指尖微微颤抖,胸腔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眼前的肖奈,像极了另一个宋焰;而身边的宋焰,又像是在觊觎着那个讨人厌的妹妹。
然后,许沁的目光却若有似无地瞟向许妍。
当看到肖奈自然地替许妍拉开排队队伍前端的椅子,甚至细心地替她摆放好餐具,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时,许沁的嘴角忍不住向上撇了撇,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与嘲讽。
她提着裙摆,几步走到许妍身边,手臂几乎要贴到许妍的肩上,语气阴阳怪气,刚好能让周围几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呵,装什么清高呢?这不还是跟男生打成一片了?一中的女神,原来也这么会玩人际关系啊,真是失敬失敬。”
许妍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孟宴臣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寒刺骨,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手肘一伸,不动声色地将许妍往自己身后带了带,隔开了许沁那带着侵略性的距离,语气冷得像腊月的冰:
“许沁,说话注意点分寸。”
肖奈也直接抬起头,目光冷冷地扫向许沁,眼神里的不悦几乎要溢出来。
他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警告:
“这位女同学,同学之间,没必要这么刻薄。”
可是许沁的嘴像是上了发条,根本停不下来。
她像是被某种情绪操控着,越被制止,越要兴奋:
“我刻薄?我看她是真够不要脸的。宴臣哥护着她,男同学围着她,现在连宋焰哥都在看她……她到底有什么本事?仗着自己的一张脸,就能胡作非为了?”
“许沁!”孟宴臣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张桌子,“闭嘴。”
“我就不!”许沁像是豁出去了,脖子一扬,脸上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宴臣哥,你凭什么这么护着她?她比我好在哪里?不就是长得比我好看点吗?她骨子里就是个贱人,专门抢别人的东西!”
“你说什么?”孟宴臣猛地站起身,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死寂般的冷冽,
“许沁,再给你一次机会,把话收回去。”
“我就不收!”许沁被他的气势吓得后退了一步,但随即又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尖声道,
“我偏要说,她就是一个……”
“许沁!”一直沉默的宋焰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独特的、沙哑的磁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喧闹的空气中。
原本还在唾沫横飞的许沁瞬间僵住了。她难以置信地转头,看着一直沉默的宋焰。
宋焰站起身,身形高大,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压迫感。
他走到许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带着一丝厌恶。
“你行了吧。”宋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话没完呢?”
他顿了顿,目光冷冷地扫过桌上几人,最后落在许沁脸上,一字一句道:“嘴长在你身上,不是让你搬弄是非、疯言疯语的。给我闭嘴。”
许沁被他眼神里的寒意震慑住了,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原本到了嘴边的污言秽语,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一样,硬生生咽了回去。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嘶吼着。
许沁一脸的痛苦,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了下来。
孟宴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他看向许妍,见她依旧面色平静,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肖奈皱着眉,走到许妍身边,低声关切道:“许妍,你没事吧?”
许妍缓缓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像是在压下心头的翻涌。
她抬眼,看向宋焰,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疏离的客气:
“宋焰同学,多谢。不过我们还要吃饭,麻烦你让一下。”
宋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一脸委屈又不敢作声的许沁,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位置,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一旁的柱子上,目光沉沉地注视着这场闹剧的后续。
一场本就不该发生的争执,在宋焰的一句话下,被迫画上了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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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地里,许沁再也忍不住,声音哽咽着,带着浓浓的哭腔向宋焰哭诉:
“宋焰,你都看到了,他们全都欺负我。许妍她一直都在欺负我,从进家门那天起就是!”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抹着脸上的眼泪,妆容被哭花,显得格外可怜:
“爸爸妈妈也偏心她,明明我也是他们从小养到大的女儿,可他们眼里只有许妍!好吃的先给她,新衣服先给她,就连宴臣哥也什么都向着她……我在那个家里,就像个多余的人!”
说到激动处,许沁的声音抖得更厉害,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宋焰,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等宋焰回应,她猛地往前一步,伸出双臂,死死抱住了宋焰的腰,脸颊紧紧贴在他微凉的校服上,声音软糯又卑微:
“我只有你了,宋焰。你可一定要向着我,你一定要帮我,只有你能帮我了……”
她抱得很紧,像是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也会像所有人一样,偏向那个光芒万丈的许妍。
宋焰垂眸看着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许沁,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有推开她,只是抬起手,动作僵硬地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指尖掠过她高扎的马尾,动作看似温柔,可那双深邃的眼底里,没有半分温情,没有心疼,没有怜惜,只有一片漠然的冷淡,甚至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沙哑散漫的调子,平静无波:“我该怎么帮你?”
听到这句话,许沁埋在他怀里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眼泪瞬间止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劫后余生般的笑容。
那笑容甜腻又得意,可眼底深处,却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恨意与阴鸷,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向远处的许妍。
她盯着宋焰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狠厉:
“很简单——只要她没有了那张脸,我就心满意足了。”
话音落下,许沁的笑容变得更加诡异。
她看着宋焰无波无澜的眼神,以为他会默许,会为自己出头,会帮她毁掉那个夺走她一切的许妍。
宋焰收回放在她头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
他看着许沁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恶毒,沉默了几秒,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阳光斜斜照过来,刚好切过两人之间的距离,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许沁还沉浸在自己的报复幻想里,眼神怨毒地望着许妍所在的方向,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仿佛已经预见了许妍狼狈不堪的模样。
而宋焰只是淡淡地靠在墙上,目光越过许沁,遥遥落在那个依旧从容平静的身影上,眸色沉沉,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