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下午两点，哥伦比亚大学工程学院。
莱拉站在阶梯教室门口，手里握着一份讲座通知。
“新型复合材料在航空航天领域的应用前景——汉斯·穆勒教授”。
她往里看了一眼。人不多，大概二三十个，大部分是工程学院的男生，少数几张熟面孔也是来凑学分的。
穆勒教授站在讲台上，正在调试投影仪。
他六十出头，个子很高，背微微有些驼，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式金边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西装，里面是格子衬衫，没打领带。他调试投影仪的时候，肩膀明显在用力——然后用左手揉了一下右肩。
莱拉看见了那个动作。
她想起田文说的话。
“你告诉我时间地点，我也会去。”
她不知道他来了没有。
讲座开始了。
穆勒教授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德国口音，但讲得很清晰。他从复合材料的分类讲起，讲到碳纤维、陶瓷基复合材料、以及一些莱拉听不懂的专有名词。ppt上满是公式和图表，莱拉只能勉强看懂那些示意图。
她注意到，讲着讲着，他会不自觉地揉一下肩膀。有时候揉右边，有时候揉左边。每揉一次，他的语速就会慢一点，然后继续。
讲座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结束时，几个学生上去问问题。莱拉站在旁边等着。
等人都散了，她走上前去。
穆勒教授正在收拾讲义，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是……”他显然不记得这个从没上过他课的社会学学生。
莱拉说：“穆勒教授，我叫莱拉。上学期听过您的讲座，关于材料科学在社会学中的应用。您还记得吗？”
穆勒教授眨了眨眼。
“……哦，那个问题。你问的是材料不平等对社会的潜在影响。很有意思的角度。”
莱拉笑了笑。她没想到他还记得。
“我今天又来听了。还是没太听懂技术部分，但您讲的那个碳纤维的应用前景，让我想到了一些事。”
穆勒教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警惕，是好奇。
“你一个学社会学的，怎么老来听我这个？”
莱拉说：“因为我发现，技术和社会是分不开的。新技术会改变社会，社会的需求也会影响技术的发展方向。您刚才说的那些航空材料，如果成本降下来，会不会有一天用在普通人的生活中？到那时候，谁能用得起，谁用不起，这就是社会学的问题了。”
穆勒教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有意思。你比那些只想着成绩的学生，有意思多了。”
他正要继续说什么，忽然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揉了一下右肩。
莱拉看见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穆勒教授？”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田文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来听讲座的校外人士。
穆勒教授看着他，有些困惑。
“您是……”
田文走上前来，伸出手。
“我叫田文。以前在华尔街工作，现在做点咨询。刚才听了您的讲座，很受启发。”
穆勒教授握住他的手，目光里带着审视。
“田先生，您是学什么的？”
田文说：“我学的是金融。但最近对材料科学有点兴趣。”
穆勒教授说：“金融？那个和我这个，好像不太搭界。”
田文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诚。
“教授，我刚才听您讲到碳纤维的成本问题，忽然想到一件事。十年前，太阳能板也很贵。为什么后来便宜了？因为市场起来了，规模效应出来了，技术迭代了。”
他顿了顿。
“碳纤维会不会也走这条路？如果有足够的市场需求，成本就会降下来。问题是，这个市场需求从哪里来？这也许是我能帮忙想想的事。”
穆勒教授看着他，眼神变了。
不是警惕。是……意外。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田先生，您这个问题，问得比那些只问我专利能卖多少钱的人，有意思多了。”
他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您方便吗？我……我每天这个时候肩膀都不太好，得去休息一下。”
田文说：“当然。您请便。”
他顿了顿。
“教授，我认识一个中医。他治肩膀很有一套。您要是有兴趣，可以试试。”
穆勒教授愣了一下。
“中医？”
田文点了点头。
“对。针灸，推拿。不是吃药，没有副作用。很多美国人觉得玄乎，但在国内，这是正经的医学。治您这种慢性疼痛，效果不错。”
穆勒教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在美国待了三十年，试过无数种办法。物理治疗，按摩，止痛药……都没用。”
他看着田文。
“您说的那个中医，在哪里？”
田文说：“他不在美国。但如果您愿意，我可以请他过来。”
穆勒教授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请他过来？从中国？”
田文点了点头。
“对。专程来给您看一次。如果有效，您再考虑后续。如果没效，就当交个朋友。”
穆勒教授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田文的眼睛，看着这个自称做过金融、现在做咨询、却对材料成本问题感兴趣、还认识中国中医的奇怪男人。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田先生，您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田文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躲闪。
“教授，我想认识您。不是因为您的专利，不是因为您的技术，是因为您是那种愿意把问题想深的人。”
他顿了顿。
“太阳能板的故事是真的。碳纤维有没有可能走同样的路，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所以我来问您。”
穆勒教授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田先生，您是我这些年见过的，最直接的人。”
他伸出手。
“下周三下午，我在实验室。您带着您的中医来，我先看看。有效，我们再聊。”
田文握住他的手。
“好。下周三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