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众人散朝之际,已近中午。
许是昨夜的那场秋雨太大,今天的日头很烈,与仲夏时节那种热有别,是一种燥热,仿佛深处烤炉一般,令人烦燥,压抑。
魏廷玉看着那几个匆匆而去的身影,不断拱手回应着周围道贺之声,眉头却是微微皱起......
“魏少保,一起走走?”苍老的老尚书从大殿里被人簇拥的走了过来。
魏廷玉恭敬的施了一礼,笑道:“那是某的荣兴,本所愿也,未敢请耳。”
众大臣见如此,纷纷拱手,先行离开了。
二人相视一笑,赵老尚书一伸手:“那少保,请!”
“太师先行一步,待某安排好德之,这就来。”魏廷玉退后一步,拱手道。
赵老尚书瞟了一眼他身后被人抬起的王德之,嘴角微微翘起道:“那老夫就在宫门之前等你。”
言罢,刚要走,从大殿中跑来了一个小太监,近前就道:“二位大人慢走,陛下有请。”
二人又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了然之色。
老尚书微微一笑,一抬手:“那请内官先头带路。”
“太师客气,请随某来。”小太监领着他向御书房走去。
魏廷玉匆匆吩咐了几句,便赶了上来。
是日,二人在御书房待了很久,直至用过晚膳,才匆匆离宫而去。
至于他们聊了些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
八王府 书房中
龙无悔与计无谋对坐于茶桌之旁,久久无语,小火炉上的茶壶已经热气腾腾了......
“想不到,赵老匹夫竟是他的人。”龙无悔打破了这死一样的沉默。
计无谋却呵呵一笑,拿了块湿棉布盖在茶壶柄上,将它取下,先是为龙无悔倒上了一杯,再为自己倒了一杯,这才缓缓道:“某还以为,你会为丢掉打王玉鞭而骂人呢。”
“嘁,那不是你我早就商量好的吗?当孤是那种拿得起放不下之人吗?你也骂得太脏了吧?”龙无悔白了他一眼,脸有不悦道。
“某是说,你表现的太淡然了,在大殿上,王爷应该表现的更不情愿些,更悲苦些。”
“这又为何?”
计无谋将手中那热腾腾的茶汤一饮而尽,满足的放下茶杯,笑道:“这会让咱这个天子,更加安心,放心。也会让那些文臣武将们,更加轻视咱。”
“轻视又如何,不轻视又如何?”龙无悔却不以然,他拿起茶杯,将它递到嘴边,却又并未饮下,想了想,又将它放下,冷冷道:“安心又如何,不安心又如何?这些事情,孤总是要做的。”
计无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大大的眼珠中,似有一抹亮光泛起:“倒是某小瞧王爷了。”
“少来这套,孤正烦着呢。”
计无谋却不以为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将茶壶放回炉上之后,才缓缓道:“不就是个赵宣文么?值不当王爷如此忧虑。”
“那可是执掌兵部二十余载的兵部尚书,他也入不了你的眼中?”龙无悔不解的看向他,在他看来,此等人物,如果能倒向自己,自是大有益处。
之前,他就是如此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可是,那老溜头自始至终都是微笑对之,也不肯定,亦不否定,端是滑不溜手,叫人无从下口。
可他今日却是毅然决然的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这让他既恼怒,又气馁。
【他如此,老师亦如此,难道天命真的不在孤这边么?】他如是想着。
计无谋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倒是能猜到些许,当然,他即便是知道,他也不会太在意,他笑道:“一条守家之犬罢了,如果先皇连一点底牌也没留下的话,那当天子如何坐稳皇位?当他真是用一个礼部,和一帮腐儒和咱们对着干?”
“笑话,如真是如此,某分分钟钟将他给拉了下来,也不用着某苦心经营这二十余载了。”
“我们唯一的弱势的就是兵权,兵部与五军都督府是孤一直想染指的地方,却一直被某种力量挡于其外,先前想着是秋老将军,现在又跳出来个赵宣文,真是时也命也。”龙无悔郁闷地说道,手中的茶杯都快被碎了。
“不烫么?”计无谋瞟了他一眼,淡淡一笑。
“嘶,”被他这么一说,龙无悔方有所觉,忙将手中的杯子放下,吹了吹微红的手,略带犹怨道:“你也不提醒下。”
知他意有所指,语带双关,计无谋笑容更盛了:“我没提醒?”
“你有吗?”
“好吧,”计无谋无奈结束这没有营养的对话,“其实,有些东西就像此刻你手中那杯热茶一样,你越想抓紧,便越是把握不住,反而会被烫伤了。只有你暂且把它放一放,等它凉了,再喝之时,自然无比惬意了。”
“你也不见得会喝凉茶。”龙无悔白了他一眼。
计无谋依旧骄傲:“某自然与众不同。”
“知你了不起,孤只怕待它凉了,孤也就凉了。我们有这时间等吗?”
“时间自然是有的。”计无谋淡淡一笑,“而且兵权这东西,固然重要,但有些时候,够用就行。”
“僻如呢?”
“僻如在京城的此时。”
龙无悔沉默了,若有所思。
计无谋也没打断他,自顾自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一口饮了下去,吐出了一口热气,这才满意的给茶壶添满了水,将它置于火炉之上,拿了一把蒲扇,缓缓扇着。
随着风涌入,一块块发灰的银炭,不断喷吐着微蓝的火舌......
很快,茶壶之上,又有清烟冒起,袅袅直上青天......
“有些事,按部就班即好,无需着急的。”
“旦愿如此吧.....”
而京城某处,同样有两人对话。
不同的是,一人在床上,一人在床边。
“你不是说找天子去聊聊么?怎会伤成这个样子?”莫永明看着他那脸无血色的样子,莫名的心痛起来。
万逍遥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扭捏道:“这...这不是没谈好么?”
“怎么,他不肯放你归去?”
“倒是也没有说不放,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的语气,让我很不爽。”
“就这?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莽撞了?人家好歹是天子,哦,你万大少爷一提,人家就要跪着听旨?你是不是拎不清了?”
莫永明再也忍不住了,嘲讽的言语如同机关炮一般喷射而出,喷得万逍遥几无招架之力。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呃...是人都有脾气的好吧?虽然,这次脾气是大了一点点了......”
“大一点点?!”莫永明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口水直接喷到他的脸上,“你那是直接将人家屋子给掀了,你当是你自家破草房啊?那是华英殿!一朝之正殿,你想满门抄斩么?”
万逍遥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陪笑道:“是闹大了一点啊,消消气,消消气啊,我这不都好端端的回来了么?”
莫永明也是喷累了,白了他一眼,语气稍缓道:“那是人家仁慈,宽仁大度,不与你计较。”
“还不如说他有求于我。”
听他这话,再看他那满不在意的样子,莫永明心中的无明之火,又熊熊燃起,反唇相讥道:“是,人家可不求着你吗?你是谁?名满江湖的多情一刀万大侠啊,手下一人吐口唾沫,就能把他给淹死吗。”
万逍遥脸皮一抽,感觉被人抽了一巴掌,喃喃道:“我发现你如今骂人挺脏的。”
“再脏的都有,想听吗?”
“还请莫大总管收了神通,小子知错了。”
“知错要改。”
“改,一定改,我用我老爹名誉发誓,如有再犯,就让他的名誉烂大街。”
“得了吧,你也不怕老万头听到了,过来抽你。”
“那正好,反正十几年没见他了,都快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
莫永明见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只得叹了口气,自怨自艾道:“如今打算如何?”
这简单一问,倒是让万逍遥沉默了。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莫永明,认真说道:“叫暗组,把‘他’带过来吧。”
“什么?”莫永明一脸惊疑地看向他,缓缓确认着:“你不是说,‘他’不能用吗?”
“此一时,彼一时。”
“有什么不同?”
“彼时,我不想趟这混水,将自己弄一身骚味。”
“那此时呢?”
“我想那八王爷死。”
万逍遥平静地说着,仿佛在说今晚要喝鸡汤一般,稀松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