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大明调度三军应对秦汉蒙三方夹击的同一时刻。
不远的的大唐北境,也早已悄然聚起了挥之不散的肃杀云气。
渔阳城,将军府。
将军府外,一名身穿银甲外罩青色儒衫的将领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此人面容清癯,眉宇之间带着几分久经案牍的沉稳。
但却又藏着几分沙场磨砺的锐利。
显然,这是一名文武双全的儒将。
而他,正是李克用麾下谋士郭崇韬。
他自边境疾驰一日一夜赶来,浑身风尘未洗。
可刚到将军府门前,听到里面传出来的阵阵鼓乐笙箫与婉转唱词,郭崇韬的眉头便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只见如今的将军府。
朱漆大门就这样洞开着,全无半点军府重地的森严。
门前两尊一人多高的汉白玉石狮,脖颈上各系了碗口粗的红绸带。
朔风一卷,红绸猎猎翻飞,活像戏台上伶人甩动的水袖。
门两侧本该持戟肃立的卫兵不见踪影。
反倒斜倚着两个穿彩衣的小伶,正嗑着瓜子说笑。
见了郭崇韬也只是懒懒抬了抬眼,连起身行礼都忘了。
郭崇韬沉着脸跨进门槛,前院的景象更是让他心头火起。
往日里操演兵马、陈列甲仗的演武场荡然无存。
原地用松木板搭起了一座丈许高的戏台。
台口正对着正厅高悬的 “虎威” 匾额,鎏金的 “虎威” 二字被台上的脂粉香气一熏,竟似也褪去了几分铁血煞气。
绕过照壁。
两侧回廊里挂满了花花绿绿的戏服。
全无半分肃杀,只剩脂粉绮罗的甜腻气。
而花园里那座三层望月楼,楼前则扎起了彩棚。
绫罗绸缎缠满了栏杆,楼下湖石的缝隙里,横七竖八塞着大大小小的道具箱子。
刀枪剑戟歪歪扭扭倒了一地。
曲桥横跨荷塘,桥面上立着两排木桩,拉着厚厚的素色幕布,把对面水榭遮得只剩一截飞檐。
风过处,幕布鼓胀如帆,隐约能听见后面传来的弦索叮咚。
郭崇韬一路行来,脸色越来越沉。
整座将军府,从大门到后花园。
五步一锣,十步一戏,哪里还有半分边关帅府的模样。
分明就是一座昼夜不歇的梨园教坊。
谁能想到。
如今大唐,仅次于郭子仪的用兵第一人。
就住在这种地方。
直到郭崇韬行至后院。
园中那棵千年古槐的树下竟也搭了个半人高的草台。
而几个伶人正蹲在台边描脸,油彩抹得花里胡哨、
台面上一众乐器摆了一排,一群伶人或坐或立,正围着中间一个身穿明黄色戏袍的人物,调弦试音。
“咚 咚 咚!”
鼓点骤起,琵琶声转急,那明黄戏袍的人一甩袖子,清润婉转的唱腔便飘了出来,字字清晰。
然而,这唱腔落在郭崇韬耳中,却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竟是《长恨歌》!
这首诗写的是安史之乱,写的是玄宗西逃、马嵬兵变。
乃是大唐朝廷明令禁传的篇章。
当年那写出这诗的白居易。
不过十多岁,便差点因此诗词获罪问斩。
还是有高人将其硬保了下来。
寻常百姓家传唱都要获罪。
更何况是在这渔阳军府重地,当着满府人的面,大张旗鼓地唱演。
这位世子,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也越来越不将朝中那两位放在眼中了。
“世子,臣有要事禀告!”
郭崇韬的声音登时压过了台上的鼓乐弦声。
满场伶人皆是一怔,纷纷转头看了过来,脸上俱是错愕与不满。
台上那领头的伶人缓缓收了,转过脸来。
他脸上敷着厚厚的粉,眉毛细长入鬓,唇点朱砂,只是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英气。
被人打断了唱曲,他自是不悦。
“没见正唱到紧要处么?”
“急什么,天塌不下来。”
那伶人漫不经心地拂了拂戏袍上的褶皱,斜睨了郭崇韬一眼。
“等我唱完这一段再说,也不差这片刻工夫。”
说罢,他竟不再看郭崇韬。
鼓板再起,琵琶声重又缠绵响起。
那伶人清了清嗓子,再度唱了起来。
声音婉转哀戚,字字泣血。
“天旋地转回龙驭,到此踌躇不能去。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
君臣相顾尽沾衣,东望都门信马归。
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
郭崇韬立在台下,长叹一声。
满鼓乐声声不息,那婉转的唱腔便在古槐的浓荫里悠悠荡荡。
从 “芙蓉如面柳如眉” 唱到 “春风桃李花开日”,从 “梨园弟子白发新” 唱到 “孤灯挑尽未成眠”。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台上明黄色的戏袍上。
那人唱得投入,竟真有几分帝王深宫、夜雨闻铃的凄楚韵味。
也不知过了多久。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最后一句落音,余韵袅袅,绕树三匝。
一众伶人纷纷叫好,击节赞叹。
那领头的伶人却似浑然未觉,独自站在草台中央,垂着袖,半晌没有动。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个白居易,小小年纪,竟能写出这般句子,当真是天纵奇才。”
直到这时,他才像是终于想起了台下还有人。
只见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郭崇韬身上。
“说吧,什么军情,值得你千里迢迢跑这一趟。连我的戏都敢打断,想来不是小事。”
“启禀世子,边境三日前传来急报,三位太保,率麾下七千精骑在边境上彻底失去了音讯,生死不明。”
“晋王特遣末将前来,请世子发兵支援。其余几位太保已率部从各地往边境集结,不日便可抵达。”
话音落下,台上的伶人却没有半分惊讶。
他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即忽然低笑出声。
笑声越来越大。
到最后竟扶着腰间的玉带,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
满场伶人噤若寒蝉,没人敢出声。
郭崇韬眉头皱得更紧,却也只能垂首而立,静静等着。
笑了半晌,他才直起身,抬起衣袖,径自往脸上抹去。
脂粉被层层抹掉,露出底下一张年轻英挺的面容。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利落。
方才台上那婉转柔媚的贵妃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几分桀骜、几分戏谑,却又深藏着锋锐的少年英气。
此人正是大唐晋王世子,如今执掌渔阳军政的李存勖。
只见他他随手将沾了油彩的衣袖扔给旁边的小伶,随后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草原的狼,终于还是耐不住性子,咬过来了啊。”
“一场大戏,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