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二刻,聚贤坊东南角,一株百年老槐树的树冠深处。
秦大正伏在一根粗壮的枝丫上,手中的千里眼稳稳地追随着高惠真的身影,从聚贤坊一路向西平推过去。
每过一个坊市,便有一批高句丽士卒和青壮百姓自发地汇入他的队伍。
他们从各处街巷涌出,汇入东门大街上那道滚滚向前的“钢铁洪流”。
不到两刻钟,高惠真的队伍已从千余人膨胀到近两千之众,而且还在不断壮大。
看着看着,秦大的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位高将军,还真是‘德高望重’啊!”
他放下千里眼,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后调整了一下趴在树干上的姿势,再次举起千里眼,继续观察东城门的动静。
就在这时,树下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一道黑影如同壁虎般顺着树干无声地攀了上来,转眼便到了秦大身侧。
正是隐卫统领玄九。
“秦统领,直到现在东城门的守军都没有丝毫动静,怕是不会出兵了!”
玄九压低声音,试探性地问道:
“咱们还要再等下去吗?”
秦大放下千里眼,沉吟片刻,同样压低声音回道:
“再等等!”
“对了,你如今可有办法,将城中的情况,送出城外?”
玄九闻言,神色先是一松,待听到秦大后面的问题后,表情有些不自然,迟疑道:
“可以是可以,不过只能隔空传递消息,而且要冒些风险。”
秦大眼前一亮,问道:
“此话怎讲?!”
玄九轻叹一声,缓缓道:
“玄十有一子,生在长安,尚在襁褓之时,便被玄十带到了高句丽。”
“这孩子自幼习武,嫉恶如仇。”
“两年前,他说想当行侠仗义的游侠儿,便偷偷离开了家,出门闯荡。”
“然而,我等皆未料到他竟然从了军,还成了一名百夫长。”
“此刻,他正在东城墙之上。”
秦大闻言,眉头微挑,兴奋道:
“竟有此事?!”
玄九苦笑一声,点了点头,解释道:
“此前,我们皆以为这孩子去了大唐,岂料他竟不知何时来了平壤。”
“若非我等刚刚一直在关注城头动静,也发现不了他。”
秦大微微颔首,又问道:
“那你此前说,要冒些风险,又是何意?”
玄九的笑容愈发苦涩,继续道:
“秦统领,你有所不知——”
“我们这些人之所以能在高句丽隐姓埋名多年,安然无恙,除了行事小心谨慎之外,更多的是要骗人。”
“骗外人,骗自己人,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妻子和儿女……”
玄九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沉重,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苦涩。
“因此,那孩子并不知道自己的出身,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是土生土长的高句丽人。”
“若非此番事态紧急,玄十他也不会主动向我坦白——”
“他怕万一那孩子在乱军中出了意外,最后连尸体都找不到。”
秦大闻言,眼神变得复杂。
沉默了片刻,他问道:
“城头早已戒严,你们如何向他城外传递消息?!”
玄九立即答道:
“那孩子年幼时,玄十曾传授过他——隐卫之间传递消息用的隐秘手段。”
秦大闻言,目露恍然之色,沉吟片刻,缓缓道:
“你们让他做一件事,多半能保其性命!”
玄九双眼一亮,急声道:
“何事?!”
秦大嘴角微微上扬,缓缓开口,声音中透着一丝追忆:
“在手臂上系一条素色布条,上书‘天黑了’这三个字,然后去外城墙上来回走一遍。”
玄九:“……”
……
同一时间,浿水西岸,战鼓声骤然炸响。
“咚咚咚咚——!”
那鼓声沉闷而急促,如同远古巨兽的心跳,一记接一记地敲在战场上每个人的心头。
江面上,鸿渊号庞大的舰体缓缓侧过身来,左舷十门红衣大炮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轰轰轰轰轰——!”
十枚开花弹拖着猩红的尾焰撕裂长空,朝西城墙最南端那段尚未被炮火覆盖的城墙狠狠砸去。
那里,正是渊净水率领的八千援军刚刚抵达的位置。
“动作快些!”
城墙之上,渊净水正骑在马上挥舞着横刀,声嘶力竭地催促着麾下兵马,朝东城墙与瓮城的连接处推进。
“若是误了正事,本将宰了你们——!”
他身侧的亲卫忽然指着天空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将军!你快看,那是什么——?!”
渊净水豁然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十道火痕在他眼中急速放大,几乎是下意识地翻身下马,朝着前方坑坑洼洼的城墙拼命狂奔!
下一秒,地动山摇。
第一枚开花弹正中他方才策马站立的位置,那匹雄骏的战马被弹片拦腰撕裂,鲜血和内脏在半空中炸成一团血雾。
第二枚在城墙上的步卒方阵中炸开,十余名士卒被冲击波掀飞,在半空中翻滚着坠下城墙,惨叫声短促而凄厉。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
十枚开花弹在南段城墙上几乎同时炸开,火光连成一片,将午后的骄阳都比了下去。
碎石和弹片如同暴雨般四散飞溅,将垛口后那些刚刚站稳脚跟的士卒成片扫倒。
硝烟冲天而起,混着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味,将整段南城墙笼罩在一片混沌的灰黄之中。
渊净水趴在垛口下,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浑身剧烈颤抖。
耳中只有嗡嗡的耳鸣声,眼前只有漫天的烟尘和飞溅的碎石。
他能感觉到身下的城砖在剧烈震动,能感觉到滚烫的气浪一阵接一阵地从头顶掠过,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正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旁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