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开会。”
梁华伟的声音不大,却将整个大礼堂内嗡嗡作响的议论声个瞬间压了下去。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会议不简单的啊……
梁华伟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沉稳地扫过台下近百号人,随后,他轻轻动了动面前的麦克风。
“同志们。”梁华伟低声道:“今天这个会,原本刘洋进书记和黄琦云省长都是要亲自出席的。两位省委主要领导对马朐县石榴镇发生的群体性事件,高度重视、极其关切。但因为省里有很多重要的工作安排,两位领导脱不开身,便委托我代表省委,在这里向大家通报调查结果。”
他环视全场,加重语气:“但是!两位领导不能到场,绝不意味着省委对这件事的态度有任何松动!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京央有关部门高度关注、社会舆论持续发酵,省委才以最快的速度、最高的规格,组建了联合调查组进驻马朐县!”
梁华伟的声音在空旷的礼堂中回荡,台下的干部们一个个正襟危坐。
这次的调查实在是让他们有些雾水……
人家的调查都是七八天,可是这次的调查呢?
“两天时间。”梁华伟竖起两根手指,“我们的调查组以两天的时间,就将这起恶劣群体事件的来龙去脉彻底梳理清楚!事实清晰,证据确凿,责任明确。”
说到这里,梁华伟放下话筒,转头看向坐在自己左手边的鲍远东,“下面,请调查组副组长、省公安厅厅长鲍远东同志,代表调查组向大家宣读调查报告。”
鲍远东早跃跃欲试。
他理了理笔挺的警服领口,拿起面前那份厚的装订文件,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鲍远东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征服欲。
现在自己还只是省公安厅厅长,下一步就是副省长,到时候慢慢会越爬越高!
这一切,都归功于刘洋进书记的赏识……
而今天,就是展现自己能力的时候。
“同志们!”鲍远东的声音浑厚有力,开口便是一副义正辞严的姿态,“首先,我代表省委调查组、代表省公安厅,向在座的各位表明一个立场——省委对任何破坏基层稳定、危害群众利益的违法违纪行为,态度坚决,绝不姑息!”
鲍远东翻开报告的第一页,继续道:“石榴镇高家湾群体性事件的发生,性质极其恶劣!这不是一起普通的民事纠纷,更不是什么简单的群众诉求表达!经过我们省公安厅专案组两天两夜的缜密侦查,可以明确认定——这是一起有预谋、有组织、有幕后推手的严重暴力对抗事件!”
说到“暴力对抗”四个字时,鲍远东的语气陡然加重。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报告上那个极其醒目的名字。
“经查,石榴镇长蒋阳——”
话音未落,台下数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第一排王安邦身边的那个位置。
蒋阳端坐在那里,脊背挺直,面无表情。
他感受到了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惊讶的、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但他的眼睛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鲍远东继续念着报告:
“石榴镇镇长蒋阳,身为国家公职人员、一方基层主官,不仅没有尽到化解社会矛盾、维护群众利益的基本职责,反而利用职务之便,长期与社会不良人员勾连,豢养黑恶势力……”
这话一出,会场中瞬间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么直接的吗?
他们竟然直接给蒋阳如此定性?
鲍远东继续道:“在高家湾征地补偿款纠纷升级的过程中,蒋阳非但没有积极采取措施稳控局面,反而暗中组织社会人员,对前来处置的马朐县委书记郎峰同志进行有预谋的暴力袭击,致使郎峰同志身受重伤、至今仍在重症监护室接受治疗!”
鲍远东翻过一页,目光变得更加阴狠。
“不仅如此!”他的声音骤然拔高,“经省公安厅专案组进一步调查核实,蒋阳还存在极其严重的个人作风问题!其在担任石榴镇镇长期间,利用职权之便,对辖区内女性个体商户钱小艳实施威胁、猥亵等严重违法行为!相关受害人已签字画押,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鲍远东合上报告,抬起头,目光越过台下那些噤若寒蝉的干部们,死地锁住第一排的蒋阳。
“蒋阳!”鲍远东对准蒋阳的方向,声音冰冷,“你之前在我们省公安厅工作过,也算是我们公安系统出去的人!一个公安干警出身的干部,不去保护群众,反而搞什么猥亵妇女、豢养黑社会!你还配当干部?你对得起你身上曾穿过的那身警服吗?!”
这一声呵斥,在整个大礼堂内炸开。
台下的干部们一个个低着头。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这省厅厅长竟然讲完报告之后,还当面指责蒋阳。这种举动,在大会上可是不常见的。
这不是让蒋阳下不来台的问题,是直接当众打脸的行为啊!
鲍远东将报告往桌上一拍,转头看向身边的两名身着便衣的省厅干警,极其强硬地一挥手:“立刻对蒋阳采取措施!”
两名干警应声站起。
“等一下。”
一个沉稳的声音打断了这即将成型的抓捕行动。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拢到主席台正中央。
梁华伟不紧不慢地抬起手,制止了干警的动作。
他转头看向坐在自己右侧的罗永强,语气平淡:“鲍厅长讲完了省公安厅这边的调查结论。按照程序,咱们省纪委的同志还没有发言呢。永强同志,你代表纪委这边,也说两句吧。”
鲍远东的眉头微一挑。
他看了梁华伟一眼,嘴唇紧抿了一下,但也没有说什么。
罗永强点了点头,拿起面前那份薄薄的发言稿。
他的语速比鲍远东要慢一些,措辞也更加讲究分寸。
“同志们,省纪委对这次马朐县群体性事件中暴露出来的干部作风问题和不作为问题,进行了初步的纪律审查。”
罗永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台下的吴公明等人,“经初步查明,马朐县人民政府对高家湾村征地补偿款的拨付问题长期悬而不决,相关分管领导重视不够、督办不力,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海城市政府分管城建工作的相关领导,在市委多次督办的情况下,依然未能有效推动资金落实,同样存在履职不力的问题。”
这几句话看似面俱到,实则暗藏锋刃——“海城市政府分管领导”,众人心知肚明指的就是市长朱康健。
台上的朱康健脸色微一僵。
但罗永强话锋一转:“当然,在整个事态升级恶化的链条中,石榴镇一级政府,是矛盾激化的最直接推手。省纪委已经将相关需要严肃处理的人员名单提交省纪委常委会讨论,待结果正式下达后,依纪依法予以处置。”
罗永强合上发言稿,转头冲梁华伟说:“梁书记,我说完了。”
梁华伟微点头,又问了一句:“永强同志,根据目前调查掌握的情况,现在是否可以依照程序,对涉案人员蒋阳先行采取组织措施?”
罗永强面色平静,点了一下头,“可以。”
简单单两个字,却像两记闷锤。
梁华伟听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了台下第一排那个依然纹丝不动的身影上。
在长达几秒钟的注视中,梁华伟的内心深处在做最后的判断。
蒋阳的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但也没有半点要“翻盘”的迹象。
或许……真的只是表面上装模样吧。
一个没有后台、没有证据、没有任何筹码的基层正科级干部,在省委副书记、省公安厅厅长、省纪委副书记三座大山面前,拿什么反抗?
体面的沉默,不过是最后的尊严罢了。
他或许压根就没有什么证据能反驳……
梁华伟收回目光,那丝期盼彻底熄灭。
轻轻开口:“请相关人员,对蒋阳采取措施。”
会场角落里。
程小蝶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上,嘴唇微微颤抖,眼眶泛红。翘首期盼着蒋阳能反转,可是现在等来的,却是被抓。
完了吗?真的完了吗?
蒋阳说他有办法……
可是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做啊!
坐在她身边的周慕卿,轻轻伸出手,拍了拍女儿冰凉的手臂。
周慕卿看着前方那个即将被带走的年轻人的背影,微摇了摇头,眼神中写满了“我早就告诉你了”的无奈。
她侧过脸,对上女儿那双写满绝望的眼睛,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结束了,小蝶。
程小蝶慢慢低下了头。
两名身着便衣的省厅干警已经从主席台两侧走下来,沿着红地毯,朝着第一排蒋阳的位置逼近。
所有人都在看着蒋阳。
王安邦坐在蒋阳身边,目光微垂下,不看那个即将被带走的年轻人。
过河卒的下场而已。
黄琦云省长在电话里的话,此刻在他耳边回响。
可就在这时——“梁书记!”
所有人的动作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蒋阳没有站起来,他只是坐在椅子上,微抬起头,目光平视着主席台正中央的梁华伟。
“您作为调查组的组长,总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吧。”
蒋阳的语气不急不缓,没有哀求,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抓!”鲍远东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手指着蒋阳,一手对两名干警猛挥。,“都死到临头了,你还想干什么?!想狡辩?去省厅狡辩!现在不是你说话的地方!”
鲍远东脸色铁青,对着干警厉声催促道:“抓人!赶紧把他带走!”
两名干警加快了脚步。
“等等!”
又是梁华伟的声音。
两名干警的步伐硬生生定住了,扭头看向主席台。
鲍远东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梁华伟目光越过麦克风,深深地打量着台下的蒋阳。
他抬起右手,对那两名干警做了个“退下”的手势。
两人犹豫了一瞬,还是退回了主席台两侧。
“你想说什么?或者——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是被冤枉的?”梁华伟问。
蒋阳终于站起了身。
他的目光平静地与梁华伟对视了一秒,随后开口:
“可以给我一个麦克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