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江陵就把自己关进了营地旁边那间临时搭建的通讯室里。
房间不大,摆满了设备,屏幕、键盘、信号发射器,还有几台他让人从国内加急送来的服务器,堆在墙角,风扇嗡嗡地转,散热孔往外冒着热气。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旁边放着阿娅用手机录下来的那段视频,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键盘,开始敲。这是他最擅长的东西——不是打仗,不是审讯,是在舆论场上翻云覆雨。国安局干了这么多年,他比谁都清楚,有时候一段视频、几行文字、恰到好处地推送到恰到好处的人面前,比一百发炮弹还管用。
第一条消息从他手里发出去的时候,是凌晨四点。标题很短,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神秘组织深渊,制造生化人,破坏人类秩序。正文更短,只有几行字,没有视频,没有照片,没有任何证据。
江陵要的不是让人相信,是让人讨论。讨论起来,就够了。
天亮的时候,国际舆论炸了。
“生化人?开什么玩笑,这是电影看多了吧。”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写,配了一张 laughing 的表情图。
“深渊组织?从来没听说过,又是编出来的吧。”另一个跟帖。
但也有不一样的声音。
一个认证为生物伦理学教授的账号发了一条长文,逐字逐句分析了江陵发出来的那些文字:“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是人类历史上最严重的反人类罪行。用人体做实验,制造生化武器,这是道德的沦陷,也是人性的扭曲。我们必须追查到底。”
这条长文被转发了三千次,评论区吵成了一锅粥。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有人半信半疑。深渊埋藏千年的组织,开始浮上水面。不是被哪个国家发现的,不是被哪个情报机构挖出来的,是被江陵用几行字,从黑暗里拽出来的。
质疑的声音很快就来了。
几个大媒体的评论员在节目里冷笑:“生化人?这就是个笑话。没有证据,没有照片,没有视频,就凭几行字就想让全世界相信?这是造谣,是炒作,是有人想搞个大新闻。”风向开始转了。支持的人少了,怀疑的人多了。
有人开始骂江陵,说他是骗子,是造谣者,是想出名想疯了。
江陵坐在通讯室里,看着屏幕上那些骂他的话,嘴角翘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他皱了皱眉。然后他放下杯子,把阿娅拍的那段视频拖进了发布框。
视频不长,三分钟。
画面晃得厉害,阿娅的手不太稳,但每一帧都清清楚楚。那些生化人站在空地上,眼眶凹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出血,脸上有泥,有汗,有被弹片划出来的伤痕。
他们的眼睛在镜头前闪烁着,不是那种冰冷的、机械的光,是一种很原始的、很本能的、像是被人抛弃之后又被捡回来的光。
一个生化人在说话,声音沙哑,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们是医生造出来的……很多人死在手术台上……他们说我们是成功的,是最好的作品……”他顿了顿,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们不救我们……那些长老,坐在圆桌旁边,喝着咖啡……说先不管,静观其变……我们在洞里等了三天……三天……”
视频在网上炸了。不是讨论,是炸。
评论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每秒钟几百条,服务器差点没扛住。
“卧槽,原来真的存在生化人。看他们的样子,都不是正常人类……”一条评论写道,后面跟着一串惊恐的表情。
“太可怜了。这些人都是试验品,还被放弃了。深渊的长老们,都是魔鬼吗?”另一条写道,点赞数几分钟就破了十万。
那个之前骂江陵是骗子的评论员,把之前发的帖子删了,换了一条新的,语气完全变了:“我们必须彻查此事。如果生化人真的存在,那就是全人类的公敌。国际社会必须联合起来,打击这个邪恶组织。”江陵看着屏幕,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是让人相信,是让人看见。看见那些生化人的脸,看见他们流眼泪,看见他们骂那些抛弃他们的人。看见了,就信了。信了,就怒了。
怒了,深渊就藏不住了。
……
与此同时,某个神秘据点。会议室内,灯光昏暗,壁灯的光照在那些人的脸上,忽明忽暗的。十二个长老围坐在圆桌旁边,没有人穿西装,没有人戴墨镜,所有人都是一副刚被从床上拽起来的模样。有人头发乱着,有人扣子系错了,有人眼圈发黑。桌上的咖啡冒着热气,没有人喝。面前的屏幕上,循环播放着阿娅拍的那段视频,三分钟,一遍,两遍,三遍。
一个长老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咖啡杯跳起来,洒了一桌。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你的团队怎么回事?他们出卖了深渊!”
医生站在长桌的一端,脸色铁青。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手指在身侧攥紧了,指节泛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压了三天的火气:“你们不愿意拯救,我有什么办法?”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辩解,“我也想不到,我们的对手如此卑鄙。他们在洞外喊了三天,喊包吃包住,喊包喝包看跳舞,喊我们是失败的试验品。那些生化人饿了三天,什么都信了。”
他扫过那些长老的脸,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破罐破摔的狠劲儿:“说怎么办吧。”
会议室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壁灯嗡嗡的电流声,能听见有人咽唾沫的声音,能听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的声音。
过了很久,一个长老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石头:“怎么办?我们隐藏在人间,才是最大的优势。现在已经暴露出来,想要对国家进行渗透,非常困难。”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你们说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有人低下头,有人转着杯子,有人盯着桌面上的木纹。
谁都知道答案,但谁也不愿意先说出口。
隐藏起来的深渊,才能凝视人间。这是他们存在了一千年的根基,是他们在暗处操控一切的资本。
现在这个根基被撬开了一道缝,光照进来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们。曝光了,还以人类败类的身份曝光出去,带来的后果就是过街老鼠。那些国家会联合起来对付他们,那些曾经被他们渗透、控制、利用的政权会反噬他们,那些藏在暗处的棋子会一颗一颗被拔出来。
一千年的积累,一千年的布局,一千年的等待,可能因为这几段视频,毁于一旦。
医生的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沉默的长老,忽然觉得很好笑。他们坐在圆桌旁边,喝着咖啡,抽着雪茄,决定着世界的命运。现在世界知道了他们的存在,他们却连一个办法都想不出来。
……
通讯室里,江陵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铺天盖地的报道和讨论,乐坏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还是凉的,但这次不觉得苦了。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了。
“司令员,好消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刚打完一场大胜仗,“我们的战略目标达到了。深渊曝光出来了。全世界都在骂他们,那些生化人的视频传得到处都是,几个大国的政府已经表态要追查。这次,他们藏不住了。”
叶司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江陵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平稳,但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还是陈军这个小子有办法。”江陵继续说,越说越兴奋,语速都快了不少,“他催眠那些生化人,让他们自己开口。让他们骂深渊,让他们说那些长老是怎么抛弃他们的。杀人诛心,绝了。司令员,你是没看见,那些生化人哭得跟孩子似的,一边哭一边骂。这段视频放出去,比什么证据都管用。全世界都看见了,都信了,都怒了。这一仗,打得漂亮——”
“让陈军马上回国。”叶司令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江陵愣了一下,嘴巴张着,话说到一半卡在喉咙里。他握着手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司令员,现在?这边的事还没完——”
“马上。”叶司令打断了他,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他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交给你们。让他回来,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