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路彻底断绝,一部分使团官员再也压制不住心里的恐惧,直接越过了拒马,试图借着两侧的山林的掩护逃走。
两百人对几万人,这仗根本没法打,留在这里肯定要掉脑袋,还不如趁着双方还没有彻底打起来,先一步逃走,说不定运气好,还能捡回一条性命。
除了逃走之外,还有少数几名官员,竟然朝着圣教国军队方向跑了过去。
他们并不是被吓破胆后跑错了方向,他们的目的就是圣教国,这些官员以为只要投降,自己就能活命。
亲卫队长试图制止这些官员,但被李顿挥手制止了。
圣教国在艾瑞希北境制造了如此多的杀虐,现在竟然还有艾瑞希官员心存侥幸,觉得双方之间的矛盾,并不会影响到个人…
对此李顿冷笑不语。
他心里其实还挺感激圣教国的,因为他们的出现,能够帮艾瑞希清除掉一部分埋得很深的害群之马。
别看眼下这些官员职位并不高,但一旦让他们坐上了高位,带来的危害可比无能之辈掌握军权还恐怖。
一场战争输了,带来的只不过是局部失利,傀儡军后期能够重新夺回来。
但内部恶疾引发的一系列病灶,傀儡军无法进行修复。
因为想要修复,就必须来一场彻底的大扫除,这对于艾瑞希而言,代价是巨大的,很有可能会再次重演王都保卫战的悲剧。
那些企图通过投降换取活命机会的官员,最终并未走到圣教国军队面前,在离对方阵列还有三百多米时,便被一轮箭雨给带走了。
而那些逃入两侧山林的, 没多久后也被圣教国职业者提溜了出来,并给艾瑞希使团当众表演了一场“活取脏器”的的酷刑。
惨嚎声顺着冷风飘入了使团驻地,引得留下官员浑身激颤。
一些心理承受能力比较弱的,直接捂着嘴巴干呕了起来。
身旁手按剑柄,目光淡漠的潘德重骑,咧嘴无声笑了笑,随后抬手在怀里掏了掏,拿出一卷被汗水浸得发黄的布巾,递了过去。
官员下意识接过,并擦了一下嘴巴,结果下一秒就被汗臭味给熏得再一次低头狂呕不止。
“该死,你递给我的是什么?不会是从你脚掌上扒下来的臭袜子吧!”年轻官员高声抱怨道。
潘德重骑露出两排白牙,笑道:“你管那是什么,擦过之后,不是活过来了吗?”
年轻官员正待辩解,潘德重骑又幽幽的说道:“我第一次上战场时,见到断裂的骨茬、散落内脏时,也如你一般,一副熊样。后面我的队长教我,臭味可以掩盖这种铭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顿了顿后,潘德又补充道:“用完了记得还我,上面写着我的遗书。”
年轻官员低头看去,发黄皱巴的缝隙间,些许潦草字迹映入眼帘。
年轻官员看了很久,直到冷风吹过,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他才吸了吸鼻子,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道:“等会要是有机会,我给你重新写一封。”
潘德重骑抬手给了年轻官员胸口一拳,差点给人人家打岔气了。
“一言为定。”
年轻官员瞪了潘德重骑一眼,态度不算好,但抓在手里的布巾,却捏得紧紧的。
战前动员是必不可少的环节,特别还是这种敌我实力极为悬殊的时刻,李顿必须将队伍士气给提升起来,不然光靠复合技能魔晶,是撑不到傀儡军前来救援的。
在之前的那场遭遇战中,李顿已经摸清楚了复合技能魔晶的承受极限,能够抵御一次正式级高阶法师一次单体法术强攻,按照实力等级划分下来,见习级的能够抵挡一百多次。
对于潘德重骑而言,这绝对是一个能够在关键时刻救命的魔导器。
他们可以在短时间内无视防御,只专注于搏杀。
以潘德重骑的实力,搭配上复合技能魔晶,足以和十倍的敌人对抗!
这里指的是双方实力相近的情况下,如果是那些地方守备队,或者是训练几个月就服役的混编军团,潘德重骑甚至能够做到反过来横推对面。
但任何防御魔导器,都有着它的防御上限,一旦攻击密度、强度突破了承受界限,魔导器就会失去作用。
圣教国守旧派为了阻扰这一次访问,派来了神殿骑士团,这个军团很有名,在破晓之战前,常驻世界军团排名前十,随后在艾瑞希北境遭到了重创,事后排名掉到了三十多,但它的实力其实并没有削弱多少,返回圣地后,白朗蒂一世第一时间对神殿骑士团进行了兵源补充。
尽管新加入的骑士在军事素养上肯定比不上老兵,但他们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能够轻易碰瓷的。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潘德重骑与对方在平野地带相遇,双方胜负也就六四开,潘德六、神殿骑士团四。
如果这次来的只有一支满编神殿骑士,李顿心里不会感到紧张。
但奈何对面不讲武德,对付一支只有三百人的使团,竟然出动了几万大军。
军阵搏杀,和职业者战斗区别很大,后者更多的是依靠个人的硬实力,而前者,讲的是配合,不论你实力多强,都需要摒弃个人的想法,并融入到集体当中。
当数万个人意志融为一体,形成集体意志后,所迸发出来的力量是非常恐怖的,这也是大师级以下职业者遇到满编军团,必须得绕道走的原因,因为蚂蚁多了,是真的能够咬死大象。
当然,到了大师级就不同了。
这个级别的职业者,数量对他们已经失去了作用,他们随手丢下一道范围性攻击,都能轻松杀死数百人,几轮覆盖式轰炸下来,军团战斗意志瞬间瓦解,根本就没法打。
……
使团能否通过这一次考虑,单靠复合技能魔晶肯定是不行的,在军阵面前,魔导器的威力会被无限的削弱,因为你面对的往往不是单一的攻击,而是如同雨点一样密集的覆盖式攻击。
所以士兵的意志必须足够坚定,任何胆怯、迟疑、退缩的行为,都会成为使团覆灭的关键性因素。
李顿迈步跳到了车厢上方,周围的潘德重骑自发性的围拢了过来。
看着底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李顿心情很是复杂,他知道这里面很多人,都会将最宝贵的生命留在这片冻土上。
军队中,能和下属打成一片的将领,通常也非常的护短。
李顿就是典型,他能叫出在场所有潘德重骑的名字,并知晓他们的家庭信息。
比如站在左边角落里,必须得踮着脚才能冒出头来的小伙子,他是前年入伍的,名字叫做镰刀鱼。
家里世代抓鱼,所以给他取了这个名字,寓意是想他每次出去都能抓到镰刀鱼。(镰刀鱼肉非常鲜嫩,很受富商以及贵族们的喜欢,只要抓住一条,渔民一家三个月的生活费便有了。)
阿诺德大陆普通人取名方式,简单而又粗暴,比如卖糖的,给孩子取名往往是或者“
麦芽糖”。
打铁的,“铁锭”“熔炉”“火星”等等。
所以普通人相亲时,很容易通过名字判断出对方的家里是否殷实。
而这位叫做镰刀鱼的小伙,家里还算可以的,在村里有一座非常体面的二层小楼,一艘小型的划船。
这个水平在当地基本是不用为生活发愁的,孩子婚姻大事也不用担忧,到了年龄,周围有姑娘的家庭,便会自动请媒人上门问话。
镰刀鱼的父母,实际上也没想让他来参军,因为家里又不是过不下去,实在没必要去赚这份卖命钱。
但镰刀鱼不顾家人的反对,毅然选择了加入潘德重骑。
别看镰刀鱼体格小,但力气却大的吓人,能够徒手和大地暴熊角力!
靠着这份天赋,镰刀鱼很快便和老兵打成一片,并成功通过选拔,成为了亲卫队中的一员。
出发之前,镰刀鱼还说过,家里给他物色了一位未婚妻,等年节放假,他就会回去结婚...
李顿的视线在那张稚嫩未脱的脸上停顿了好几秒,这位年轻小伙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还朝李顿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李顿强迫自己挪开视线。
以前,他觉得凯旋的将军很风光,去到哪都有夹道欢迎的民众,所以他渴望成为一名常胜将军。
但后面,他发现好多功成名就的将领,都很少回去自己的家乡。
对此李顿感到很不解,于是便开口询问了对方。
得到的回答是,“你们以为归乡是自己骑着战马,身着威风凛凛的金甲,道路两边是欢迎你凯旋归来的同乡。”
“但实际不是这样的,没有夹道欢迎的人,只有一个个争先恐后跑到你近前,不断询问你,她们的儿子、丈夫、爸爸、你的表弟、表哥、甚至是亲哥父亲,为什么没有和将军你一起风光回来。”
一将功成万骨枯。
在将军风光的背后,躺着无数同乡的尸体。
自那以后,李顿对于战争,少了一份轻慢,多了一份谨慎。
使团与傀儡军以及潜伏者并没有接触,并不知道这两支援军距离驻地到底有多远,也不晓得他们什么时候能赶到。
如果来得慢,潘德重骑就得拿命去换时间。
过程中必然会有人会牺牲,他们的牺牲到底有没有意义?
这个问题李顿不敢去深思,想多了他怕自己也会变得和王都那些喜欢在脸上抹白粉的贵族一样懦弱。
李顿只能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艾瑞希的崛起。
深呼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悸动后,李顿开了口。
“兄弟们,站在你们对面的是谁,相信应该不用我介绍了,这些圣教狗崽子,以为吃定咱们了,他们想要扒下咱们的皮,打碎我们的骨头,就像他们在北境做的那样,将我们的尊严,彻底踩到泥里!”
“告诉我,你们会像羊圈里的羔羊一样,任由他们宰割吗?”
潘德重骑发出了声嘶力竭的怒吼,“不!”
“告诉我,你们会坐以待毙吗?”
“绝不!”
“那就拿起武器,斩断他们的利剑、敲碎他们的肋骨,将他们的天灵盖掀下来,告诉他们,艾瑞希人,绝不屈服!!”
李顿拔出长剑,遥遥指向了远处的金属长带。
回应李顿的则是不变的轰鸣,数万披甲重装战士汇聚在一起的脚步声,就如同厚重黑云里不断滚动的闷雷,光听声音就能感受到一股惊人的气势。
地面在颤抖,驮兽两股战战,不住的发出哀鸣声。
潘德重装骑士纷纷回到了自己的驻守位置。
尽管每一次扎营李顿都让手下按照最高的要求去做,拒马套了三圈,在外面还挖了无数的绊马坑,内里则用木桩临时搭成一堵木排,目测有将近五米高。
这个规模的营地,挡下小型兽潮肯定足够了,但对于数万大军而言,营地防线等同虚设。
在战争打响之后,神殿骑士见使团并没有逃离,而是龟缩在驻地里,于是便从后面运来的了简易投石器,朝着驻地方位好一顿投。
使团这边靠着复合技能魔晶硬熬了过去,但也有十多个倒霉蛋因为躲避不及时,被生生砸断了手脚。
解除掉使团外面的防御后,不论是堵在后面的重骑兵,亦或者是拦在使团前面的军阵,都没有上前进行肉搏的意思,而是继续用远程手段消耗潘德重骑们的魔晶耐久度。
对面的指挥官并不是傻子,通过投影魔法看到所有潘德重骑身上都笼罩着一层流光溢彩的结界后,自然不一会傻乎乎的再让自己人上去送。
远程就能解决的事情,便没有必要进行冒险。
看着头顶密密麻麻的黑点,李顿心里感到了异常的憋屈。
自己就三百人,而你有五万人,结果还这么尊重,你还是人吗?
看着驻地内像猴子一样四处蹦跳着躲避箭雨的人影,神殿骑士指挥官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让兄弟们再加把劲,争取在十分钟内解决这群苍蝇,事后记得把他们的头颅砍下来,并让异端裁决所的人送回艾瑞希的王都,我要让那位魔咒王子知道,手伸太长的后果!”
身后迟迟没有传来回应。
神殿骑士指挥官扭头看向了落后自己一步的副官,也就是自己的表弟加守护骑士。
正准备开口呵斥几句,结果映入眼帘的画面,却让他仿佛坠入了冰窟一样,整个人僵立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