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那扇漆成浅绿色的旧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磨砂玻璃后的人影晃动着,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透过门板传来,被厚重的木质滤得沉闷而遥远。
晓央背靠着斑驳的墙体,慢慢滑坐到落满灰的地上,她把脸深深埋进并拢的膝盖之间,长发如黑色瀑布般垂落,遮住了所有表情。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一下下地轻颤,沾满血污的衣服裹着单薄的身体,让她看起来像个迷路后筋疲力尽的孩子。
“哐当——”
江神把喷火器墩在墙角,金属罐体撞击水泥地的声响在空旷走廊里炸开,回声来回碰撞,久久不散。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检查武器状态,没有擦拭枪管,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那双总是燃烧着战意和火焰的眼睛,此刻空荡荡的,像是被暴雨浇灭的篝火,只剩一地湿冷的灰烬。
飞虎从口袋里摸出半包被压得歪扭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滤嘴沾了点他干裂嘴唇上的血丝。他没点火,只是用牙齿无意识地碾磨着烟纸,目光盯着地面瓷砖那道长长的裂缝,眼神是放空后的钝,像是钝刀割过牛皮,留不下深刻伤痕,只有麻木的钝痛。
老僧在斜对面靠窗处盘膝坐下,他解下腕间那串深褐色的佛珠,苍老的手指一颗颗捻过,指腹摩挲着每一道刻痕,嘴唇无声翕动。僧袍下摆浸着深色的血渍,袖口被鸦爪撕开几道口子,布料翻卷着,露出底下缠着的同样污脏的绷带。
我站在门边。
右手还按在冰凉的门板上,掌心能感觉到木质纹理下极其微弱的震动,是里面珞瑛走动的脚步声,是某台仪器运转的嗡鸣?还是,尤娜微弱的心跳,透过床板、地板、门板,一路传到我的掌心?
分不清。
左手腕上,系统表盘彻底黯了,那个一到关键时刻就说尽风凉话,总在生死边缘用冷笑话拉扯理智的死神,那个与我共生,伴我厮杀,在我最绝望时沉默的死神,也如我当初在愤怒中嘶吼的愿望那样,消失了。
雪柔在思维殿堂里说的“二十四小时”,此刻正从虚无的概念凝结成实体化的存在。它不像倒计时那般具象,更像这走廊里越来越长的阴影,从脚底开始,沿着小腿向上爬,缓慢,冰冷,不容拒绝。你能感觉到它经过的每一寸皮肤,能听见它吞没光线时细微的簌簌声,却无法阻止,无法加速,只能等待它最终将你完全笼罩。
这寂静持续了大约七分钟,我用自己逐渐平复的心跳数着,一下,两下,四百二十下。
是被飞虎咬断的烟打破的。
他“呸”一声把湿透的滤嘴吐到地上,用靴底碾过去,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生锈的铁皮:“那药,真能管用?”
问题悬在半空,没有人伸手去接。
它在那里旋转,翻滚,像一片从高处飘落的羽毛,缓慢得折磨人。
晓央从膝盖里抬起头,长发从脸颊两侧滑开,露出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她直勾勾地看向我,目光穿透空气,钉在我的瞳孔深处。眼睛红肿的厉害,但眼神直勾勾看向我:“当初你买它的时候……系统有没有注明,排异反应之后,还会有什么?”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神经修复需要时间。”我重复着殿堂里听到的判断,“身体透支太严重,会昏迷一阵子。”
这句话我说了三遍,在殿堂里对雪柔说,在现实里对自己说,现在对晓央说。每说一次,它就变得更轻,更空,更像一句自我安慰的咒语。
“一阵子是多久?”江神猛地转过头,脖颈肌肉绷出凌厉的线条,火焰在他瞳孔深处跳动,却散发不出任何温度,只灼烧着他自己,“一天?一周?还是他妈的一个月?你给个能让我心里有底的准话!”
“江神……”晓央想劝阻,声音里带着恳求。
“你闭嘴!”江神低吼一声,那不是愤怒的咆哮,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爆裂的声音。他转身,右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墙壁上。
“砰!”
闷响如擂鼓。
墙皮籁籁落下,粉尘在灯光下缓缓飘散。墙壁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边缘龟裂,像蛛网。他的手掌还抵在那里,指关节处的皮肤破裂,鲜血渗出,沿着墙面纹理向下蜿蜒,形成几条纤细的红色溪流。
“是我来晚了……”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破碎,嘶哑,“如果我能从避难所回来的时候再快几分钟,如果我能察觉到不对劲就第一时间骑摩托赶回去,如果我……”
“如果”两个字像诅咒,在空气中震颤。
每一个“如果”后面,都是一条可能改变结局的时间线。每一个“如果”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里反复切割。
声音卡住了,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像是要把涌上来的什么东西硬生生咽回去。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现在说这些没用。”飞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江神,自责救不了人。”
“那什么能救?!”
江神眼睛通红,血丝如蛛网般密布眼球,“你看看这地方——这是学校!是避难所!不是医院!里面那台破监护仪还是从学校仓库扒出来的,电池都快不行了!没有无菌室,没有呼吸机,没有血库,连他妈的基础抗生素都快见底了!”
他的手指转向医务室紧闭的门:“就靠这种条件,你怎么保证她的生命体征是好转,而不是回光返照?!你怎么保证那支一万xp换来的药,不是在延长她的痛苦?!”
最后一个字砸在地上,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锋利。
走廊里死寂一片。
“江施主。”老僧的声音忽然响起。他依旧闭着眼,捻珠的动作未停。佛珠相互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像细雨落尘。
“那位女施主刚挣回一口气,此刻追逼时辰,与向溺水者索要渡资何异?”
“我不是逼她!我是在说现实!”江神站起来,声音在走廊里撞出回音,“鸦群是退了,可血腥味飘出去多远?它们来过一次,就能来第二次!这次攻击目标是河边,下次如果是避难所……”
他还没说完。
晓央站了起来,动作很慢,但很稳。她走到江神身边,没有碰他的肩膀,没有拉他的手臂,只是轻轻按住了他还抵在墙上的手背。
“江神大哥。”她声音很轻,“尤娜姐能不顾自己护着其他人,是因为她知道你会来。她相信你,就像我们所有人都相信你一样,你现在在这儿自责,在这儿怀疑,才是对不起她的信任。”
江神的身体僵了僵。
“至于医疗条件。”飞虎接过话头,“珞瑛是队里的专业军医,希雅是生物专家,设备不够,但经验和知识还在,我们会想办法。”
“而且,而且……”晓央声音低了些,却在这压低的声音里,爆发出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而且我相信他。”
她的目光转向我,落在我身上。
“他用一万xp,用他这些天在尸潮里拼命攒下的积蓄,换回尤娜姐的命。如果连这支药都救不了人,如果连这样的代价都换不回一个奇迹,那这世上就没有东西能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走廊里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不是环境,是空气的密度,是光线的质感,是每个人呼吸的节奏。
就在这片压抑、沉重、却又隐隐燃起一丝微弱火光的寂静中——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
极其轻微,但在绝对的安静里,清晰得像子弹上膛。
医务室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