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什么人！”
余小乐两人面前的男人厉声大喝，手里的棍子高高扬起，话音未落，便狠狠朝着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砸去。棍子带着风声落下。
余小乐没有说话。
下一刻，男人的视线忽然往下落去。他看见了自己的身体——还站在原地的、没有了头颅的身体。脖颈处的切口平整得像镜面，鲜血还没涌出来，只是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骼和暗红色的肌肉组织。他的意识在最后一刻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头颅落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有人放下了一只碗。
“哇哇！哇——”
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女人发出了不成调的哭喊，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劫后余生的、抑制不住的痉挛。她的目光在余小乐和阿里之间来回扫视，泪水混着脸上的泥土和血污，在她那张憔悴的脸上冲刷出两道白色的痕迹。
“谢谢你……谢谢你们！”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绳索。她的双腿已经在刚刚被几个南国人打断了，小腿以不正常的角度向外弯曲，骨头茬子刺破了皮肤，露出惨白的一截。伤口处还在往外渗血，染红了身下的泥土。她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脸上是青紫色的瘀伤，手臂上是鞭子抽出的血痕，衣服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下面同样伤痕累累的皮肤。
就在下一棍子朝着她的脑袋打去的时候，余小乐和阿里出现了。那根棍子还停留在半空中，握着他的手已经不属于任何人了。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
女人拼命挣扎着上半身，双手在地面上胡乱地抓挠，指甲断裂，渗出血来。她的下半身已经无法动弹，只能靠着双臂的力量向前爬行，整个人像是一条被踩断了脊背的虫子，在泥土中艰难地蠕动着。
余小乐蹲下了身子。
他没有急着去扶她，只是蹲在她的面前，与她平视。他的目光扫过她脸上的伤痕、手臂上的血痕、那双已经扭曲变形的腿，眼神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同情，只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的注视。但阿里注意到，余小乐蹲下来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不想惊动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余小乐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女人的脸上满是伤痕和泪水。眼泪从她红肿的眼眶中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过嘴角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时，她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眼泪没有停。
“我想要逃跑……被他们抓到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压抑的抽泣。她伸出那双满是泥土和血迹的手，想要去抓余小乐的衣角，但手指在距离他衣角几寸的地方停住了，像是怕自己的脏手弄脏了他。她就这样伸着手，悬在半空中，像一只被抛弃在路边的小动物，想要亲近却又不敢。
余小乐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像是在这双手上，除了骨头就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他轻轻握了握，然后松开，站起身来。
“还有多少人？”他问，目光越过女人的肩膀，望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建筑群。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她的嘴唇在发抖，说不出话，只是拼命地摇头。
阿里走上前来，蹲在女人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女人接过手帕，没有擦眼泪，只是紧紧地攥在手里，像是抓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走吧。”余小乐说。他没有说去哪里，但阿里知道。
——
“就是这里了吗？”
巨大的建筑出现在余小乐和阿里面前。那不是一栋楼，而是一片建筑群——灰色的厂房，铁皮屋顶，生锈的烟囱，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铁丝网。高高的围墙上嵌着碎玻璃，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烁着冷冷的光。门口有两盏灯，发出惨白的光，照亮了门楣上那块写着余小乐看不懂的文字的招牌。
门口的两个人发现了余小乐，握着手中的武器走了过来。他们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懒散，像是根本没把这两个不速之客放在眼里。
“你们是干什么的！”其中一个人厉声呵斥，手里的橡胶棍在空气中虚劈了一下，发出“呜”的一声响。
另一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在余小乐和阿里身上扫来扫去。他的目光在余小乐背后的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他似乎觉得，这把剑只是某种装饰品，和眼前这个年轻人瘦削的身材一样，构不成任何威胁。
在余小乐身后的阿里点了点头。
——
“有人来掀厂子了。”
坐在办公室里的一个男人正翘着二郎腿，脚尖轻轻晃动着，目光落在眼前大屏幕上。屏幕上，余小乐和阿里正站在门口，和那两个守卫对峙着。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两人的轮廓。
男人的身后，一个人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找死。”男人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
刚走进大门的余小乐，一道金色的洪水从头顶落了下来。
那洪水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人从天空中倾倒下来的一整条河流。金色的光芒在其中涌动，带着某种灼热的、令人窒息的气息，像是有生命的东西，朝着余小乐的头顶倾泻而下！
余小乐一个闪身。
他的身形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整个人已经出现在了数丈之外。那金色的洪水砸在地面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水泥地面被砸出一个深坑，碎石四溅，尘土飞扬。金色的水花溅到旁边的铁门上，铁门瞬间被腐蚀出一个个窟窿，边缘处冒着白烟，发出嗤嗤的声响。
一个男人从建筑深处走了出来。
他的穿着和那几个守卫不一样，身上是一件暗金色的长袍，衣襟上绣着复杂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从容的、居高临下的微笑，像是在看一个自投罗网的猎物。
“你是华夏的修士？”他的目光在余小乐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了他身后的剑上。这一次，他没有轻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就被那抹从容的笑意掩盖了，“你和我们应该没有什么恩怨吧。”
余小乐看着眼前的男人，想起了阿里说的话。
（这片土地上的人能够通过信仰神明，从而获得神明的力量，甚至成为神明的使者。）
那些神明，和华夏的修士不同。修士靠的是自身的修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天地间汲取灵力，淬炼自己的身体和灵魂。而这些神明的使者，靠的是信仰——信仰越虔诚，获得的力量就越大。他们的力量不属于自己，而是从某个更高的存在那里借来的。
“你是哪位神明的使者？”余小乐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路。
男人的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得意，有骄傲，还有一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满足感。他挺了挺胸，抬了抬下巴，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可是塔瓦提的使者。你想要什么，我的神明都会赐予你的。”
塔瓦提。
这个名字，余小乐在苍穹学院的图书馆里见过。那是一本讲述各国神话传说的古籍，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处有虫蛀的痕迹。那本书里记载了许多神明的名字和传说，有的已经被人遗忘，有的还在被世人传颂。塔瓦提，财富之神，掌管金银、珠宝、一切世间财富的神明。信徒众多，庙宇遍布，是这片土地上最受崇拜的神明之一。
“财富之神？”余小乐歪了一下头。
男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他似乎没想到，这个从华夏来的年轻人，竟然知道他们国家的神明。他的笑容又深了几分，带着一种“你识货”的赞许：“没想到你还知道我们国家的……”
“这里是不是有很多中国人？”余小乐直接打断了他。
男人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抹从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不耐烦的表情。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余小乐没有给他机会。
“还是直接进去方便。”余小乐说完，人已经消失了。
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后颈处一阵剧痛，眼前一黑，整个人像一袋被扔下的货物一样，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砰”的一声，他的身体砸在地面上，扬起一片尘土。
余小乐站在他的身后，右手还保持着掌刀劈出的姿势。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男人，确认他已经完全失去意识，然后收回手，拍了拍掌心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
“今天的汗水化成养料，将会成为明天的成果。”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表，又抬起头，目光落在绑在台上的那个身影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像是在看一件正在被加工的商品的笑。他举起手中的铁鞭，在空中抡了一圈，然后猛地抽了下去。
“啪！”
铁鞭落在台上那个男人的身上，发出清脆而沉闷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厂房中回荡，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腐朽的木板上。被绑在台上的男人气息十分低沉，一鞭子下去，他的身体只是本能地抽搐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闭合，像是在无声地喊叫，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无声的挣扎。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了——鞭痕、烫伤、刀疤，新旧交叠，一层叠着一层，像是一幅用痛苦绘制的抽象画。
“业绩做得不好，领导不会怪你。”手持铁鞭的男人踱步到台前，用鞭子的手柄挑起台上那个男人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已经肿得几乎睁不开了，眼眶周围是青紫色的瘀血，嘴角有干涸的血迹，整个人像是一具还在呼吸的尸体。
“要离开，跟领导好好说也可以。”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但偷偷地逃走——是公司绝不能容忍的。”
他松开了手柄，台上那个男人的头又无力地垂了下去。他转身，朝着大门的方向走了几步，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铁门上，小声嘀咕了一声：“怎么还没有把尸体带回来。”
话音刚落，铁门被推开了。
余小乐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走在自家后院里。他的身上没有任何战斗过的痕迹——衣服整洁，气息平稳，甚至一滴汗都没有。剑还在背上，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路过的旅人，不小心走进了这间不应该被外人看到的房间。
手持铁鞭的男人转过头，看见余小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的目光在余小乐身上扫了一圈，从头顶到脚尖，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
“你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丝警惕，“新来的？怎么之前没有看到过你。”
余小乐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眼前的男人——黑头发，黄皮肤，黑眼睛，说的是中文。那口音他听不出来是哪个地方的，但那确实是中国人的口音。在这个被异国他乡的黑暗笼罩的地方，在这个被贪婪和暴力统治的工厂里，一个中国人在欺负自己的同胞。
余小乐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微微暗了一下。
“中国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但那个男人听到了。他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冷漠的、公事公办的表情。他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铁鞭。
就在这时，大门两侧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全副武装的人从门后的阴影中冲了出来，他们的动作迅速而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配合。两人同时抬起双手，掌心中涌出一股淡绿色的光芒——那是神力，是这片土地上的人通过信仰获得的力量。光芒从他们手中射出，落在地面上，那些原本光秃秃的水泥地面瞬间裂开，无数粗壮的藤蔓从裂缝中疯狂生长出来，像是活着的蛇，朝着余小乐缠绕而来！
藤蔓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缠上了余小乐的双脚、双腿、腰身，一层又一层，紧紧地缠绕，将他牢牢地固定在原地。藤蔓的表面长满了细小的倒刺，刺入衣物，刺入皮肤，带来一阵阵针刺般的疼痛。
与此同时，从后面的通道中又冲出了两个人。他们的动作比前两个更快，更直接——一人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余小乐，扣动扳机。
“砰！砰！”
不是子弹，是网。特制的灵力网从枪口中喷射而出，在空中展开成一张巨大的网，朝着余小乐笼罩而来。那网和之前在路上遇到的那张一模一样——粗如小指的网绳，表面涂着暗色的油脂，能在接触的瞬间封锁灵力、困住肉身。两张网一前一后，交织在一起，将余小乐整个人笼罩其中。
藤蔓缠绕，灵网困锁。两层束缚，将余小乐紧紧地固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手持铁鞭的男人见状，脸上露出了笑容。那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审视的笑，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松了一口气的笑。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那张台子旁边，一只手按在台子的边缘，稳住自己的身形，另一只手指向余小乐。
“杀了他！”
他的声音有些尖，有些急，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随时都可能断掉。
两个神使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他们的手按在墙上，更多的藤蔓从地面长出，朝着余小乐缠绕过来，一层又一层，像是要把他活活裹成一个茧。
另外两个持枪的人又装上了新的网，枪口再次对准余小乐，随时准备发射。
而台上的那个男人——那个中国人——反应了过来。他快步走到墙壁边，拉开一个柜子，从里面拿出了一把短刀。刀身不长，约莫一臂，刀刃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光。他握紧刀柄，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朝着余小乐走了过去。
他的步伐很慢。不是那种从容的慢，而是一种试探的、犹豫的慢。他的目光在余小乐和那些藤蔓和灵网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确认这个被层层束缚的人是否真的已经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他的嘴唇紧抿，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
走近了。
更近了。
他站在余小乐面前，举起手中的短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冷的寒光，倒映出余小乐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为什么要这样？”
余小乐的声音从捕捉网中传了出来。
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地落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质问的语气——只是很平静的、像是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