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走。”
朱一霸的声音不高,但是很坚决。他没有继续看着陈书,而是低着头,拇指一遍又一遍的收回刀片、推开刀片。刀刃每开合一次,他的思绪就闪过一次。
班长送他刀时,说过一句话:刀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保护自己,保护战友的,是要让我们执行任务的时候,能活着回来。
可是说这话的班长没有活着回来。
“不行。”
陈书盯着朱一霸慢慢变红的眼睛,劝道:“朱一霸,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即使你要报仇,也得找到佐罗松,而不是将性命白白丢在这里。”
“陈大,这是宿命。我有一种预感,佐罗松就在下面。”
“要是不在呢?你怎么办?”
“陈大,你不用说了。”朱一霸上前一步,试图让山下那些搜查部队的灯光离自己更近一点,“你知道的,我逃过一次,从这里一直逃到了东州。我以为,只要我跑得足够远,就能把那些该死的东西甩掉。”
朱一霸打开刀刃,拇指抵住,将匕首举到眼前,摇头道:“后来我发现,这一切是甩不掉的。谢谢你陈大,让我回到了这里,我觉得这是宿命,我不能再逃了。”
陈书说道:“朱一霸,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我们从国内一起来到这里,抓电诈破命案,一步接着一步,到最后一定能解决所有问题。”
朱一霸继续摇头:“解决不了的。”
山下的光束越来越密集,狗叫声越来越近,朱一霸的心情却越来越轻松,他觉得很奇怪,但又很满意自己现在的状态,长年累月的纠结真的不如自己直接重新回到这里,站在这片流过班长和小胖鲜血的土地上。
朱一霸看着他的副大队长,平静道:“陈大,你在南疆待过,你也有战友,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如果这一次我再逃跑的话,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自己。”
陈书默然,朱一霸的眼神他太熟悉了,曾几何时,这个眼神也出现在他的眼里,他也从其他人的眼睛里见过这种眼神。
南疆那些特侦们管这叫上头,叫豁出去了,叫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在战场上,人一旦有了这种眼神的时候,就是离死最近的时候。
他不能让这个人死。
不是因为他是指挥长,也不是因为朱一霸是他的队员,而是这么多年来,他在南疆眼睁睁看着小强死在了他的怀里,他在新月桥小区楼顶亲耳听到了杀死许明亮的炸弹声。
从那时候开始,他就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死规矩:只要他还站着,就绝对不允许让身边的人倒在他前头。
“朱一霸,等会多用点脑子,不要把命丢了。”
陈书抽出腰间的64手枪,咔嚓一声解开保险上了膛。他看了朱一霸一眼,两人对视不过半秒,朱一霸已经会意,点点头从西边往山底下绕了过去。
陈书侧过头,朝着小王说道:“小王,我和朱一霸去引开他们,你来勘验现场,差不多了就撤,对了,别回车里,下山后一直往北边走就行。”顿了顿,陈书继续说道,“如果找不到路,就给陈川打电话,他会接你去口岸。”
“陈大,我跟你们一起去!”小王初生牛犊不怕虎,一点都不带害怕的。
“别浪费时间!赶紧干活,这是命令!”陈书压低声音命令道,盯着小王的眼睛几秒钟,在确认对方会如实执行任务后,头也不回的蹿进树林里。
砰!
砰砰!
砰砰砰砰!
陈书躲在一棵柚木后边,右手举着的手枪枪口冒着青烟。
山腰那些原本四散的光束在枪响的瞬间全部定住了,紧接着全部朝向了陈书所站的位置,白亮亮的光束在山坡上到处扫着找人。
光线肆无忌惮,不过这批士兵一下子站在了原地,再没有继续朝着陈书等人所处的方向搜查过来,或者说以极慢极慢的速度移动着。
沙沙沙。
朱一霸从西边的灌木丛里钻了出来,脸上有几道口子,带着血,他顺手一擦,然后满不在乎的将粘着鲜血的手往衣服上一捋就算擦干净了。
朱一霸几步跨了过来蹲到陈书边上,喘着气,环视左右问道:“陈大,怎么开枪了?是有人偷着摸上来了?人在哪里?”
陈书熟练的卸下弹夹,从腰间摸出新的推上去,咔嚓一下复位了套筒,再一次上了膛。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山下那些被枪声钉在原地没再移动的光束,嘴角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陈书笑道:“他们分成几个方向散了开来,这么多组,难道你准备一个个摸过去找那个佐罗松?看不累死你!听着,等会儿我往东边走吸引他们注意力,你从西边偷偷摸过去找人,那家伙是个光头,应该好找的。”
朱一霸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
陈书这一枪就是为了吸引大部队朝着他们包围过来!
“陈大,你这胆子也太大了吧。说实话,我在边境混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人,啊不,第一次听说主动暴露自己行踪的。牛!”
在云省服役时,朱一霸听说过陈书的事迹,这会儿心中有底,略一思考,就知道这是陈书试图通过枪声让山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他的身上,好让朱一霸有腾挪的空间。
陈书笑了:“别叽叽歪歪,说好了,等下要是真看到人了,可不准昏了脑袋自个儿冲上去。”说着,他在耳朵边比了个电话的手势,“找到了别动手,等我过来。”
朱一霸一声不吭。
陈书盯着对方的眼睛,认真道:“我即是你的大队长,也是你的战友。遇到事了打电话给我,知道了吗?”
“嗯!”朱一霸闷声应下,猫着腰又蹿进了西边的灌木丛里。
陈书看着朱一霸的身影没入黑暗,回头瞥了眼小王勘验所在的四警案尸体的位置,然后头也不回的往树林东边去了。
枪声一响,就没有回头路了。
只要是在山上的昂索令的部队,在听到枪声后,都会毫不犹豫的朝着他开枪的方向包围过来。
这不是什么悲壮的自我牺牲,而是一个指挥员所能做出的最理性的判断,也最符合陈书一贯以来的行动习惯,那就是把最大的危险都集中到自己身上。
在敌我力量悬赏的战场上,时间比子弹更重要。
此时此刻,他非常理解朱一霸。
砰。
砰砰。
砰砰砰砰。
不久之后,山林东边又响起了一阵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