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红娘发泄了一通的话音落下，又等了片刻，见红娘垂眸没有继续出声，林斐这才转着手里的素钗开口道：“你方才咬死不认，眼下却突然开口服软，我不管你是不是因为素钗到了我手里的缘故才突地服软，既然查案，便说查案的事。”他说着，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素钗，听着那明显中空的敲击声，问红娘：“里头是什么？”
“一张没烧干净的字条，里头是贵人的亲笔所书。”红娘说道，“是半个地址，地址前头是‘吾儿’两个字。”
‘吾儿’二字一出，众人脸色微变，显然单这称呼就足够人浮想联翩了。
“怎的地址只有半个？”刘元忍不住插话。
红娘瞥了他一眼，似是对他的问题有些无话可说，不过看了眼转着素钗的林斐，还是耐着性子回道：“自是因为还有半张字条烧了，只剩半个了。”
“我是说这半个地址……”刘元还想说话，便听身旁的上峰林斐开口了：“半个地址不重要，重要的是写下这个地址的笔迹，因为有那句‘吾儿’。”
红娘点头，虽是长舒了口气，可神情却是明显有些失落的，面对拿着素钗的林斐，她说道：“大人打开那张字条一看便知。”
有了莫小娘子的剖析，对红娘这般虽长舒了口气，似是认了，却又失落的反应，莫夫人也明白了。
毕竟是个想占尽好处，左右骑墙的，素钗一来便落入林少卿手里，叫她没了左右骑墙为自己寻更好出路的可能自是失落的。
林斐转了转手里的素钗，却并未打开，只对红娘道：“那么多年了，罗山却直到近些时日才出事，原本一潭脏水，他在里头游刃有余的，如今却突然无法继续下去了，是那潭脏水保不住了的缘故吧！”
“我不清楚大人间的事。不过外头什么活阎王要造反的事传的沸沸扬扬的，有些事……没办法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红娘说到这里，小声道，“不管到最后是换了个皇帝，还是依旧是这个皇帝，既然要打仗了，有些实打实的东西便必须拿出来了，不能再拿个账本出来糊弄人了。”
“你这张字条可是要追溯至八年前？”林斐听到这里，突地说道，显然是猜到了一些东西，他问红娘，“不是温玄策一案！在温玄策之后又有两桩案子。”
“大人果然厉害！”这话听的红娘眉眼间的神情更为失落了，她叹了口气，无奈道，“都不曾看这字条，便猜到了。”
“说来说去就是为了那些银钱，”红娘解释道，“有些愣头青查了，还摸到了账本。彼时又不似现在，逼着所有人将账理清楚。因为仗一旦真打过来，不看你理的再漂亮，再花里胡哨的账，而是要真正拿出那些东西的。那时没有人逼着他们要拿出真正的东西，自是很多人都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同上头皇宫里的皇帝都在装傻。上行下效的，谁都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糊弄，那不糊弄的就成了不合群的，碍眼的，自然要消失了。”
“我记起来了。”一旁的魏服点了点头，偏头对刘元小声说了几句，显然是在提醒刘元是什么案子，“死了两个记账的小官，说是贪墨，又在家中找出一堆的文玩玉器。说是迷上了这等烧钱的喜好，自是多少钱都不够了，于是贪墨。”魏服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这是对外的说法，搜出来的文玩玉器的价钱同贪墨的银钱对的上，结案了。”
“文玩玉器……”红娘嘴唇动了动，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表情从原本的失落转为耐人寻味，“这东西值多少钱全在藏宝阁锤头落下的一瞬间了。”
“说是账对上了，可拿着几个瓶子也不知能不能换回账上那些钱呢！”红娘轻哂，“左右我不收这等东西的，毕竟我也看不懂。”
“灭口这等事既让你看到了，他们就不曾灭你的口？”林斐转着手里的素钗，问红娘，“怎的放你安全离开的？”
“自然是不知晓当时在府中等候大人传唤的我会出来出恭，又恰巧看到贵人同那落马的记账小官说话的那一幕。待从茅房回来，他们人虽走了，碳盆里却有未烧干净的字条，想了想，便藏了起来。”红娘说道。
“这等事也如此粗心？没仔细等那字条烧干净？”刘元听到这里奇道，“就不怕被似你一般的人偷偷藏下来？”
“或许到底不是明面上的那几个嫡子、庶子，是不曾记在族谱上的外室子，没那般重要，是以没看着烧干净就走了。”红娘说道，“我拿了字条原本也是想着瞎猫碰死耗子的撞撞运气来着，没想到真被我找着了。”
“外室子……看着没有记在明面上，可犯了事，一家子九族被一锅端了之后，最有可能留下来的恰恰就是外室子。”林斐说到这里，瞥了她一眼，“所以莫小娘子这等人于你而言其实是香饽饽，因为你这里有很多人想要将莫小娘子留作后路的。”
到底是说到自己吃饭的行当了，红娘忍不住笑了，语气里也有说到自己拿手处的底气：“是啊！甚至作为后路，这外室子手里掌握的秘密可不见得少，毕竟是最后一条血脉，肩负东山再起的重任的。”
“小官死了，他这一支必然灭族，他那外室子非但不会被照顾，搞不好还会斩草除根！若死的是贵人，活的是小官，贵人的外室子也一样要死。毕竟都已出现字条了，可见双方藏起来的后路都已被对方发现了。”林斐说道，“既还能让你见到活着的人，可见人未被斩草除根，彼时死的是小官，活着的是贵人。可见你手里的地址是那贵人的外室子，对是不对？”
红娘点头，人下意识的向后仰去，这等本能的想要离林斐远些的举动看的屏风后头的莫夫人忍不住发笑：“怎的？她怕什么？林少卿还会吃了她不成？”
“恶鬼总是怕见阳光的，喜欢躲着走的，这是本能。”莫小娘子说道，“林少卿还未打开手里的素钗，就已猜到了这些，自是等同在不断摧残着她的侥幸。”
“既如此……为何不直接打开看看呢？”莫夫人不解道，“直接打开，哪里还用同她说这些有的没的？”
莫小娘子叹了口气，正要说话，一旁的白诸却开口说到：“听闻这等中空的素钗，钗顶其实是留了个小洞的，不仔细看很难分辨。素钗中空可藏物既然已不算什么秘密了，那自是你有张良计，我有过桥梯。不必直接打开那素钗，从那小洞里丢些磷粉进去，打开的一瞬间，那藏的再好的证据一旦见了光，立刻便会销毁。”他说道，“所以只消派个手快的，想办法碰一碰那素钗，这证据之事便解决了。”
看莫夫人同莫小娘子脸色微变，他又道：“我们林少卿已经拿到这支素钗了，却迟迟不打开，我怀疑这证据搞不好已被人动了手脚，见光就死。”
“毕竟对方月余前就带走了她的软肋，哪怕是她演出来的软肋，却也表明对方猜到会有今日这一茬了。”白诸继续说道，“月余……足够近她身很多次了，毕竟媒人馆又不是什么旁人近不得她身的地方，赵由都能直接将她拖过来，更别提旁人了。”
“莫夫人可还记得莫小娘子分析的这红娘的秉性？对方同这红娘打了这么多年的交待，对这红娘的了解比之莫小娘子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白诸又道，“既如此，自也猜得到红娘想左右骑墙，将大理寺用完就扔的心思。”
“眼下这红娘看着老实，是因为素钗落在我们林少卿手里，叫红娘以为自己将这把火烧到贵人身上，得罪死了贵人，不得已，只能投了大道。”白诸说道，“若是林少卿打开素钗，红娘亲眼看到那证据见光死了，能将火烧到贵人身上的东西就这么没了，没有得罪死那贵人，你等觉得她会怎么做？”
“手头没有证据指证贵人了，那贵人能不能捱过这一茬在她这里便成了未知之事。”莫小娘子若有所思，“若是贵人捱过了，她提前在大理寺将事情全招了，等同出卖了贵人，却又不能将自己出卖的贵人彻底捶死，且还知晓对方手段可怖，一旦报复起来极其可怕，如此，权衡之后，她多半不肯再开口了；若是贵人没捱过，眼见大势已去，她自不会跟着一艘破船一块儿沉，自是会招供的。只是……这一切得在亲眼看到贵人没捱过去之后！”
“不论哪一种可能，在她那里，便只会做一种选择——等！等着大理寺与贵人分出个高下来，她再选择招供还是不招供。”莫小娘子说到这里，笑了，“事情都解决了，她再招供，于大理寺而言，虽说不是没有意义，可意义没有那么大了，这招供也成了锦上添花之物。”
“就似一个人杀了很多人，每一桩命案都是死罪，在拿到他其中一桩杀人案的证据，将他定成死罪之后，他自己再招供旁的案子，虽不是没有意义，却也不再是那个撬开他口，定下他生死的至关重要的一步了。”白诸说道，“所以，我们林少卿不能打开这素钗。万一证据见光死了，那解决此案的突破口就不可能在这红娘身上了，而要另寻旁的突破口了。”
“你见到这外室子了？”林斐瞥向红娘，“不怕贵人对你私自前去找寻外室子的举动不悦？”
“既是想留作后路的，又怎么可能曝露在人前？想让他当后路，便不可能亲自去见他，一旦曝露，这后路便也失了存在的意义。”红娘说道，“这也是我为何敢去见那外室子的缘由。”
到底是自己吃饭的行当，自然清楚里头的门门道道，同罗山一般，自己吃饭的行当自然是了解透彻的。
“那外室子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个贵人爹，”红娘笑道，“家里有个听闻祖上传下来的宝贝匣子，说是到了时候，打开看看就知道了。一听这个，我就晓得这所谓的祖上传下来的宝贝是贵人藏在他那里的东西了，为了全族覆灭之后，这一条散落民间的血脉还能东山再起。”
既是为了东山再起用的，自是为了重振声名，如此……那贵人自己的身份证明自会出现在那宝贝匣子里，甚至搞不好还能有旁的收获。
“我听说书先生说有家族灭族于权贵斗争，被诛了九族，一朝天子一朝臣，待到换了天子，有外室子带着个匣子出现在人前，道那匣子里不止有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还有证明当时被安罪名实属污蔑的铁证，”莫夫人小声问莫小娘子，“这匣子里可是有这等证据？”
看着将眼前事当说书在听的莫夫人，莫小娘子笑了：“他这个又不是被污蔑的，哪里来的这等平反的证据？”
“那这匣子里头的贵人身份又有什么用？那贵人自己都死了，一个死人哪里来的势头给他仰仗，让他东山再起？”莫夫人不解。
“有很多贪官污吏倒台其实最全的证据都是自己人给的，那被推出去顶罪的偷偷留下了证据，虽不能平反，却能检举有功！”莫小娘子说道，“那外室子不曾用过一分赃物，自是不能说人家享了这吸血的好处。若是检举之功足够大的话，搞不好还能得到嘉奖！”
所以，那匣子里的东西当至关重要，只是这红娘虽有一茬没一茬的在同林少卿说这外室子的事，却始终没有提及这外室子的具体地址，似是等着林斐打开那支素钗。
“她不会也生出这证据可能见光死的怀疑了吧！”莫夫人看着这红娘的举动，眉心跳了跳，“要是如此……便很难从她口中得到外室子的消息了。”